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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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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1

我在网络新闻里得知游冬父母的消息,相当吃惊。打电话过去问他,找不到他人;网络留言,也无回音。

对此事件,外界评论自然是拍手称快,骂得痛快淋漓。若我不认识他们,那我也一定属于那叫骂着的大多数。可我站在一个与当事人如此接近的视角,手里还欠着他们的恩情,认知就迥然不同了。

我突然明白了书里读到的木心先生那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正义,只有正义感。”

若有可能,我也愿意帮游冬一点什么。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柔山离去之后,我的生活和内心如海啸之后的狼藉渔村,满目疮痍,耗费漫长时间进行修复和重建。找工作,更多的是为了使自己的生活正常起来。当然,那所谓的正常,不过是每天和几百万人一起,搭公车挤地铁,上班,下班……相亲,结婚,生子……直至老去,死去。

想到此生,不过几个词语就可以概括完毕,我有种无所适从的恐慌。

这是一个思考让人痛苦的世界。反反复复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不要想太多。”我安慰自己,这是正常的,是对的,几千万人几亿人都这样度过一生,这样的一生已经是幸福的。我没有资格说不。

毕业后,我买了一辆二手电瓶车,找到一份在国际旅行社做文员的工作,决意要在这个大城市扎下根来。

转正之前要忍受长达六个月的实习期,每个月只有一千元底薪,两百元交通补贴。我知道有太多人熬不过这六个月实习期就走掉了,所以小公司都靠这样的实习生来降低薪资开销。人员流动之大,叫人咋舌。但这是我第一份工作,我想要一个好的开始。

每天七点闹钟响,赖几分钟床,七点半出门;在楼下的包子铺买一杯软塑料杯装着的豆浆、两个包子,就汇入生活的洪流。公司离我住的地方比较远,地铁没有站,公车太挤了,路上又太堵,只能骑电瓶车。

那么多人和我一样,骑着电瓶车,穿着廉价西装,嘴里还嚼着包子,穿梭在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上,见缝插针地钻来钻去。忙碌的意义在于它能够剥夺你思考的时间和精力,面对一个个拥堵的路口,一条条尘霾弥漫的马路,一声声汽车喇叭的啸叫,教你失去质疑的能力。

不出意外,九点钟我能准时到公司打卡,然后坐下来,开始一天的工作。程式化的翻译件,手续,联络,经过我手的资料所属者,他们去德国,去美国,去日本,去埃塞俄比亚,去智利……一次签证动辄收费几千,其实不过是很简单的手续。

刚开始心里还有些好奇,那是些什么地方,那是些什么样的旅行和生意,时间长了,就不在乎了。像个做了一辈子手术的外科医生,眼前只有器官,没有活生生的个体;也像本分的银行出纳,过手一沓沓钞票,就像一张张白纸。

公司在闹市区,一座旧写字楼里。我们的办公室靠近走廊尽头的厕所,一股又潮又臭的味道永远似有似无,幽灵一样徘徊在办公室里。

下了班,晚上在外面吃一点东西,骑着充好电的电瓶车,回到屋里。有时候疲惫得连澡都懒得洗,打开电脑看看电影,不到半个小时,就困了,倒头就睡。

第二天被闹钟吵醒,如此往复。

2

我一直觉得生活最卑微处,不是现状如何黯淡,而是看不到未来。我发现我那时最远的,只能看到一个月之后,该缴纳房租的时刻。

直到有一个星期天,我昏睡到中午才醒来,浑浑噩噩起身走到厕所里,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头发好长,三天没洗格外油腻;脖子后面的头发被衬衣领子戳成了企鹅尾巴那样的形状;前面又翘起,按不平;发痒了,伸手挠一挠,一手油腻的气味。

我突然有种沮丧到极点的感觉。

在这个四人同租的单元房里,三个房间分别住着我、榔头,还有另一对永远打不到照面的情侣。厕所永远没人打扫,废纸塞满了垃圾筐,压一压,再继续扔,一直到堆成尖,溢出来,还是没人去倒掉。

越脏,越没人打扫。

心理学界有一个“破窗效应”,来自于一个试验:一栋完好的房屋,很少有人会故意打碎它的玻璃,翻墙而入;而如果它本身就是一座废弃的窗户破损的旧仓库,那么很快窗户会被打得更碎,人们朝里面扔垃圾,在墙上涂鸦……一段时间之后,这个地方最终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垃圾库。

人对本来就糟糕的东西,有一种天性中的放弃。这大概是为什么好的总是容易更好,坏的总是容易更坏。

我当然不能说我的生活有多坏——一千二百元的工资,饿不死。只是看着屋子里一地软绵绵的头发,灰尘,布满果汁渍、咖啡渍的茶几,没人倾倒的垃圾桶……我会觉得有种挫败感。

榔头是做保险销售的,一直没找到门路,干得很辛苦。每天穿得周吴郑王地出门,胸口挂一块公司的名片卡,站在街上,手里端着一块塑料书写板,夹着一沓信息资料表,看到路人就上前微笑,询问是不是需要购买保险。当然,绝大部分人在他靠近之前就躲掉了。

没有“站街”的日子,他就在公司打销售电话,一天被挂掉两百次,被骂五十次,其余的一百次是置之不理,连续两个月都没有开单,只领到五百元的底薪。

为了签单,他像我一样骑着一辆电瓶车,穿梭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他每天回家来,房门一关,不久里面就会响起电脑游戏的声音,直到深夜。

隔壁房间的情侣,我极少能与他们打照面。他们永远窝在一个房间里面,像两只穴居动物,看碟,睡觉,**,吃外卖送来的用塑料袋提着的食物。吃完拉开房间的门,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朝小垃圾桶扔东西——塑料袋常常被筷子或者竹签戳破,油汤就漏出来,流得一地都是——当然,他们能做到熟视无睹,从不倾倒、打扫,出门的时候,低头看到油汤,跨一步跳出去便是。

这个老房子是十多年前建的,没有水压,也没安装电泵,到了五楼,自来水管里根本只有涓涓细流,热水器点不燃火,无法淋浴。若要洗澡,只能烧开水,倒进水桶里,再兑满凉水,用毛巾蘸水打湿身体,或者举起水桶来冲淋。夏天还好,到冬天,这样原始的洗澡方式很冷,能不洗就不洗。

于是就有了我现在这个样子。

那天我对着镜子,看自己乌青面色,头发又乱又腻,我突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找了读研究生的同学,租了一个研究生寝室的床位,打算住回学校去。

什么东西都是失去了才知道它的好。我怀念起学校生活来——那里一切都便宜,有食堂、澡堂、开水房,有草坪,有图书馆……寝室尽管脏乱,但也不至于油汤漫溢。除了有宵禁不太方便,其他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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