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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1
在雾江老家的美发店,我遇到白杨。
本来只是想剪头的,毫无准备突然碰到她,我尴尬万分,就只草草和她寒暄一下,想赶紧溜走。
但她却出人意料地坦然和热情,我被她抓着肩膀,推到后面的洗头房去,躺下来。她一边说话,一边耐耐心心地给我洗了头,双手细腻地在我脑袋上挠着,手法老到,很是舒服。她托着我的头,让我坐起身来,给我擦干水滴;又牵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到镜子前坐下,跟我说:“稍等一会儿啊,发型师马上就来。”
然后她欠着身子朝门外大喊:“老唐!快过来啊,客人来了!”她喊完,抱歉地朝我笑笑,说:“生意不太好,清闲得很,他老喜欢在隔壁打牌。”
一个声音应了她,很快,进来一个愣头小年轻,目光四处寻烟灰缸,然后跨步上前去把烟灭了。白杨冲他介绍我:“好好剪啊,这是我高中同学!”又对我笑笑,说:“我老公。”
我很意外,问她:“你结婚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啊,结啦。”
“这么年轻,你喊人家老唐?”
“咳,他喜欢装老。”白杨说道。
老唐很热情地给我围上了一大块齐脖子的白布,看上去滑稽而丑陋。他开始积极主动和我攀谈,问东问西。剃头器发出“嗡嗡”的声音,人说话声不太听得清,不得不一再停下来,重复话语,然后再继续。三个人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个多小时,到最后变成他们两人欢快地调情,又碍于我这个外人,而略有压抑和克制。我感觉自己像一个不合时宜的破坏气氛的来客,赶紧落荒而逃。
我顶着一个重刑犯似的平寸发型,从美发店出来。走得太匆忙,都没让他们清理一下扎人的碎发茬子,头脸脖颈痒得难受。
“都结婚了……”我寻思着。白杨的脸蛋还是很漂亮,但一身廉价的桃红短裙,外面披着一件袖口有点脏的白色针织衫,绷着微微发胖的身子,黑丝袜挂破了,毫不自知。她趿着一双人字拖,头发染黄,削成了时下流行的直发款式。
白杨终于沦落为最普通不过的小城女人。依稀当年姿仪,如陈年发潮的墙漆,一块块剥落,生活的贫乏、琐碎、狭隘,终于将她碾碎了。我不忍用庸俗来形容她,好像那样做,对不起我们的青春。
2
白杨当然没有考上大学。十七八岁的年纪,无所事事,闲了一段时间,在家里过得如坐针毡——每天三顿饭像是讨来的,家人见缝插针地数落她,内容刻薄而尖酸,不外乎怨她种种不勤奋,不上进,不懂事,不自爱……
她实在待不下去了,咬咬牙,负气出去闯**过,唯一的筹码不过是大好青春,漂亮脸蛋。但她没有那么幸运,没能闯出一条路来。几年下来,在大城市和几个打工妹一起,租过一间又一间廉租房,做过一次又一次服务生,谈过一次又一次恋爱,经过一个又一个男人,不过如此。
二十岁出头,春节回家过年,结果没想到赴了一场鸿门宴,被家人锁在屋里不准出去,扣下了她的身份证、钱、BP机。家人逼她去技校学一门手艺,然后再嫁人。
白杨负隅顽抗,饿了三天,想了三天,哭了三天。最后不得不拉开门,灰着脸,说:爸,妈,别说了,我听你们的。
后来的事就显得过于平铺直叙了。在美容美发学校,她认识了这个老唐,两人恋爱三个月,男方借了一点钱,开了这个美发店,闪婚,白杨做起了小老板娘。
在店里剪发的时候,我见她面对往事如此坦然,趁老唐去上厕所,就问:“你和其他老同学还有联系吗?陈臣什么的?”
她的脸色突然灰了一下,只说:“没什么了。他在当明星挣大钱,哪里记得我。”
青春意味着万事都没有“何必”两个字。十几岁,豆蔻年华,她什么都给了他;十年后她的新郎必然不是他。何必。
不,没有何必,没有何苦。许多事,就是必苦,而后甘。
抑或,也不甘。
3
婚姻常常是漏洞百出的。
而一桩仓促草率的婚姻,本身就是一个漏洞。一旦落入,就等于坠向那个阴暗、潮湿、不见光的洞底。要爬出来,永远比坠入的时候费力得多。
二十岁出头的白杨,不堪忍受和父母同一屋檐下生活,带着一丝反抗命运的希望,背水一战似的,投身于婚姻。围绕着那个理发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越发像一个馒头,刚出笼的香气热气散了,就开始变干,变黄,变硬……再无一丝滋味。
店面的房租是三年的都交出去了,还不谈装修,不谈买那些杂七杂八的设备,水电费……本儿都捞不回来。赚不到钱,请不起小工,他们只能自己看店。每天从早到晚,都得守在那儿。客人本来就很少,一个都不能错过,为此,白杨买了一个煤炉、一个炒锅,放在店面的门口。早上没客的时段,抽空儿去隔壁菜市场买把青菜,一份儿切好的肉丝,买回来洗都懒得洗,中午就在理发店门口炒了吃,用电饭锅煮饭。
碗也是她洗的,就在洗头房的池子里洗,搞得每次客人躺下洗头的时候都问,你们这池子怎么有股油腻味儿。洗洁精用完了,她叫老唐买,往往说了三四次,他还是记不住。后来她就懒得洗他的碗了,洗了这顿,下顿还不是又脏了。“反正他也不在乎。”她想着。
日子就这样,每天睡到九点,起来去开店。中午在店门口炒一把菜,给老唐拨出一份来,顺便冲隔壁喊一声:“滚回来吃饭!”然后就趿着拖鞋,自己端着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对着高高挂起的电视机,开足声音,看一些无聊的肥皂剧。
老唐从牌局上回来,草草吞几口饭,就又没了影子。她将还装有吃剩饭菜的碗盘,不耐烦地往水池里一掼,就陷在沙发里,打个盹儿。
不止一次,她依稀醒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自己的面容映在对面墙上的镜子里,好像有另外一个自己和自己对坐,吓了她一跳。
定定神,仔细看,那是一张熟悉的还算年轻的脸。
她忍不住久久盯着自己,双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从脸颊往上摩挲,警惕地把眼角向上拉了拉,又捋了捋头发。
少年时她曾是每个男生的梦中情人,如今时光溜走了,也顺便带走了那些围绕她的热切目光,带走了胶原蛋白,只有逛街的爱好仍然遗存下来,作为少女时代的证明,填补空白的生活。她不需要人陪同,像**似的,喜欢一个人逛街。心又痒了的时候,就早早关了店,奔去雾江唯一一条商业街,在满街艳俗而吵闹的流行歌声中,挨家挨户地逛服装店。
通常不会买,只试穿。对着穿衣镜,左右慢慢扭动身体,反反复复,自我欣赏,享受店主们甜甜的嘴巴,殷勤而露骨的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