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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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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九月。我与凯进入同一所高中。

我不习惯南方学校的陌生环境,也不怎么听得懂身边的同学说话,所以常常懒得开口,甚至不愿抬头看人。各种各样的小情绪经过青春期的发酵,整个人不知不觉中总是面带阴悒沉默的神色,看起来便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刚进新学校,就暗自感到几乎所有人都对我敬而远之,似乎有种善意的孤立。

而凯不一样,三年的南方生活之后,他像一束晴光,瞳孔明亮湿润,仿佛眼中淌着一条热带雨林深处的河流。他朗然的笑容,十分讨好,却也丝毫不造作。挺拔的身躯。干净的衬衣。面庞上的线条日渐英武锐利。刚进高中,他就已经成了风云人物。跟他走在一起,总会有女生指指戳戳或者议论纷纷。

我知道,他向来就是这么出众的。

我厌倦生命的重复。但是依然要这么无可选择地生活。因为住在同一处家,我和凯便每天几乎形影不离。一道上学放学,上课下课。他的座位就在我的前面,我与之行都常常看到他趴在数学课上睡觉的背影。偶尔我会忍不住用笔戳他,把他弄醒。也有很多时候他莫名其妙转过身来看我们,不过多数时候是找我的作业答案来对。傍晚他总要打会儿球再走,我便在空****的教室里做着作业等他,偶尔做累了,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一会儿他跟同学在楼下操场打球的场面。那时候还没有晚自习,离开学校的时候,我总是已经做完了作业,而他的收获是满头大汗或者中了几个三分球的开心。

他喜欢在校门口吃一点菠萝羹或者葱花煎饼再走,于是回家的时间常常是拖到很晚。在点亮了华灯的街道上,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骑车,大声地聊天。他总喜欢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并肩骑车,时而把我揽得很近,时而猛烈摇晃我,却又暗自紧紧抓住我的胳臂,不让我摔。每天回家后,都是面对一样的父母,吃一样的晚饭,睡一样的房间。只是他常常懒得做作业,尤其是英语、语文之类的,喜欢直接拿我的来抄。

如此的生活,令我恍然间觉得青春只是另一场童年,漫长得永远不会消失一样。

凯又开始弹吉他并且打鼓,在学校风风火火地组了一个乐队,是队长。有人曾经对我形容他小狼一样的笑容。凯带着那样的笑容招摇过市,牵引一串女孩子的目光。而我走在他旁边,相形之下神情阴郁冷漠,只像一块面无表情的石头。我知道同学们常常背地里取笑我是一张扑克脸。

在开学考试中,我第二,而同桌的叶之行是第一。叶之行是前十名中唯一的女生。

三毛曾用这样的话来写她的一次情动:“今生就是这样开始的。”

之行长发漆黑如瀑,又犹如飘摇的歌声。肤色苍白,并不爱笑,因为格外的聪慧而眼神镇定安宁,目光有秋阳的潋滟。与灵气的夜神一模一样。非常地瘦。她于我的印象,就像是一只长久习惯于飞翔的鸟。她的长发在埋头写字的时候倾泻下来,若与我坐得靠近,便会铺散到我的桌面上来。如同一片最暗的夜。

这样过目不忘的美好,是令人甘愿用整个青春去相遇的姑娘。之行,之行。

虽然是同桌,我与之行一直没有什么言语。除了上课之外,我依然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虽然看的书都与课业无关。很习惯在人声鼎沸的课间,一个人旁若无人地坐在那里读书,可以什么都听不到。心无旁骛。

做课间操的那个长课间,活跃的男生们拉着凯去踢球,一拨人吵吵嚷嚷地带着一路笑声跑出去,剩下寥寥几个人在教室里做卫生迎检查。我从来不去做操。班主任忍无可忍地找我谈话,无非就是说那些集体荣誉感,和同学要融洽相处……我顺从地点头,但是还是不会去。成绩好,老师也就奈何不得了,不再管我。

叶之行自然不会与班里那些麻雀般吵闹乏味的女生深交,但是因为为人随和,她和每个人的关系也都不错。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唯独与我显得生疏。开学三个多月以来,我们都还没有说过话。也许又是我性格的缘故。我并不觉得失落,相反,隐隐感觉我们都在将对方特殊对待,多少令人欣喜。

学校的新年艺术节上,我们班的合唱节目刚刚完毕,紧接着是叶之行的大提琴演奏。合唱的同学众多,退场拖延了很长时间。我最后一个从舞台上走下来,在后台与之行擦肩而过。她走过我身旁,我却看到她头上的白色花饰掉了下来。我犹疑了一下,从地上捡起花饰追上去。在出场口,我站在她身后,伸手将花饰从她肩上递过去,之行转过身来,看到是我,略有惊奇。但她镇定自若地朝我微笑,说,谢谢,已经来不及弄上去了。我马上就登台。

话音未落,幕布已拉开,台下掌声似潮水般起伏。

我回到观众席,注视着舞台上的叶之行。她穿白色的演出礼服,与另一个弹钢琴的女生合作演奏了两首大提琴名曲《AveMaria,Arpeggioa》。

琴声深处哀婉凄切,我却心绪烦杂,无心聆听。凯看见我手里的白色花饰,竟脱口就问,怎么,叶之行的吗?

我点头不语。我没有告诉他,此刻我多想能够亲手将它戴在之行那泼墨般的长发上。

凯看着我手里的那只花饰,又意味深长地看看我,没有说话。

那个夜晚,晚会散场之后,我找到之行,递上那朵头饰。她演出服未脱,抬头望着我。身着盛装,她看起来仿佛不是往日我认识的之行。目光淋漓,仿佛刚刚润过泪,柔如丝帛,亦似冀待我最起码的礼节性的恭维。然而在散场的人潮涌动之中,我望着她的眼睛,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咫尺之遥,唯恐被她的美再次捕获,于是深深地低下了头。

叶之行有所失望,她接过了那朵花,说,谢谢,绍城。我得去换掉演出服了。再见。

我心绪紊乱,沮丧地走出礼堂。在正门口,凯骑在车上,远远地招呼我一起回家。我告诉凯,我不走,我等之行出来。如果她没有人陪伴,我要送她一道回家。你先走吧!

凯听完,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

那日我便等在那里,良久之后,仍不见之行。我不甘心,又走回去,发现礼堂已经清场完毕,连门也紧锁了。我心里凉透,只好独自一人慢慢骑车回去。

在楼下的花园里,我看见凯还百无聊赖地坐在单车的后座上等着我。我诧异,问,怎么不回家?

凯镇定自若地望着我,说,我刚刚把叶之行送回去。想必你也没有到家,正等你一起上楼。省得爸妈担心。末了,他又说,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之行和我们差不多顺路。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凯。黑暗中,我们一言不发地对视。我觉得凯的眼神十分复杂,并且隐隐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2

新年晚会的第二天,上完两节课,我还在有些为昨日的事情情绪不佳。做操时间到了,班主任特意来催促,大声说,今天教委有领导检查,全部同学都下去做操!言毕意味深长地瞪我一眼。凯也拉我,不停地说,走啦,走啦……

他的哥们儿在催他下去踢球,他一边应和着一边回头一个劲儿叫我。我不理会,独自拿一本杂志来埋头翻看。凯的朋友们等得不耐烦,便直接过来把他拽走了。全班人都逐渐离开了教室,叶之行迟迟未走,我看她一眼,没有多想,便只顾埋头看杂志。待人去室空时,她站起来说,绍城,下去做操吧。

我抬头一愣,怔怔地看着她,未来得及想出如何作答,她又说,好歹不能上了三年高中一次广播操都没有做吧!她又微微笑起来。

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我低头略略迟疑,便合上了杂志,随她一起走出教室。

走在楼道上,刚好遇到气喘吁吁跑上来的凯。他吃惊地说,你要去哪儿?

我说,能去哪儿?做操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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