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1页)
3
那是个疯狂的年代。是愚昧、理想、热血、愤怒、仇恨和诗人的温床。仝素清,一个标准意义上的老三届,在十八岁的年纪上,离开了京城,像动脉里面的一粒晕头转向的红细胞,被送到了远离城市的北国乡下。
挤了两三天的火车,又换乘军用大卡车,狼狈而兴奋地踏上未卜之路。途中补给的时候,停留在三江平原的农场。
第一眼面对那里的旷阔天地,只觉得眼睛被赫然擦亮——天空与白云如同是浮着白色冰山的大海,蓝得像酒,淳郁无边。阳光是清凉的,撒满了无边无际的田野以及夏日的水泡子。各色艳丽野花咋咋呼呼地沿着水泡子的周围镶了一圈。青草的叶面亮得如同上了一层釉,那鲜绿色湿淋淋的,饱和充沛得像要流淌到岸边,仿佛水泡子的碧波便是岸边青草染成的。
和风徐徐,层层麦浪轻轻翻滚,大豆地和苞米地的田垄条条排列,绿叶与黑壤呈整饬的平行线蔓延到地平线尽头,壮观极了。深黑的土地,丰腴得好像渗得出油,亦是一张经纬细密的巨大的网,纹丝不漏地覆盖着知青们的青春岁月——这土地有着极为血性的原始姿态:即使被拖拉机的铁耙梳理像发丝般丝丝顺直,土地本身仍以它的无限宽广藐视着人们蛮横无知的改造——
除了肥沃,它一无所有。
这是北大荒开发成熟的田野。许多的知青连队在这里扎根。而她将要去的,是更为僻远的地方,靠近小兴安岭林区。
到达的时候是傍晚。前辈知青们已经建好了营。那是用林子里伐下的巨木架起来的。在木头柱子和房梁上围了厚厚的毡子,做成一个毡顶,也就是个帐篷了。毡顶上留着孔,给冬天取暖炉子烟囱口排烟用。帐篷里的上下床也一律是用粗壮的大原木搭成的,铺好干草,躺上去十分柔软,有着浓郁的原木芳香。整个巨大帐篷中间用几层苇编的席子隔成两半,分住男女。
来到这里的当天晚上,知青们便在帐篷前面的空地上举行了联谊活动。小伙子弹唱着吉他,苏联民谣回**在浓浓夜色之中。伴着一星如豆灯火,这些远比革命样板戏要优美的音乐让一大群年轻人听得入神;一个年龄大一点的男生,站到凳子上,声情并茂地朗诵普希金和裴多菲的诗歌;之后是一个叫简卫东的小伙子,他拉着一把深棕色的大提琴——雪白颀长的手持着琴弓,清晰的骨节极富韵律地突起,在夜色烛火之下,像一幅油画肖像。
素清听说过简卫东——这个小伙子为了拉大提琴,宁肯选择最苦最累的挑担子活儿,也不肯用手来沾染泥土或者抡铁锄。有一只精致的藤条箱子,装满了书籍。他的手是为拉大提琴和写诗而存在的,也给她留下了异常深刻的印象。
自然,这“反革命”的姿态日后给他带来诸多的苦处。
素清带着些许紧张,接着他的表演,把自己心爱的口琴拿出来吹一曲《山楂树》。其声若有丝缕怅然。
卫东看着她:秋林一样的发辫,在烛光中泛着靛蓝色的光泽。鹿一般黑亮的眼睛。面颊羞涩甜美的线条。深夜分别之前,小伙子没有忘记在门口拦住这位匆匆离去的姑娘。
彼时他穿着件白色衬衣,阴丹士林蓝的长裤。略有不羁地敞着领口并挽起袖子,手臂上曲张的静脉凸出得极为明显。他面色苍白,神情颓丧涣散,而不时泛起淡漠的笑容,却使人过目不忘。
他将一只手工制作的木头盒子递给她,说,这是我写的诗。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看看。
她很紧张,抱着盒子转身便走。绯红的笑意消失在夜之白桦林。那晚月色很高,林间大雾如谜。
她回到帐篷里,在床前昏暗的马灯下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
是一叠柔韧如纸的桦树皮,每一片树皮上用墨水笔写着一首诗。
此后,他们在这片林子里,度过许多劳作至筋疲力尽的白昼,和忧愁得辗转难眠的夜晚。月光如初,照耀着前去幽会情人的小径。常常是收了工的傍晚,在隔壁的帐篷食堂里吃完饭,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携手走向山沟里散步。那片密林里,他们曾在伐倒的横木上坐着聊天,含蓄而颤抖地拥抱。
他就在那里对她说,素清,我们是否永远属于这里?
她看着他的双眼,不知如何回答。
皎洁的月光拨开夜幕,从高高的枝桠流泻而来,他们仿佛深处幽暗的海底,光线一束束的,变幻不定。山林里的鸟啾禽啁,是再熟悉不过的夜曲。
大概是因为年轻,所以不觉得绝望。饥饿,病痛,劳苦,思乡……不曾构成绝望。虽然谁也不知道还要过多久。在一个个那样的夜晚过后,在今后失去了理想又失去了年轻的岁月里,他们当年生动的容颜和炽热的青春,就如同秋霜拂过的无边芦苇那样,渐次倒伏下去,并很快凋垂。
他们不知道,历史的愚昧,究竟要把自己埋到多深的命运里去。
冬天来了。林场工作繁忙了起来。穿着棉大衣,戴着狐皮帽子在林中伐木,清林。浑身十分笨重,干起活来倒不觉得冷。脚踩在厚厚的积雪里嘎吱嘎吱作响,干燥的雪花像是滑石粉一般柔爽,渴了便抓一把塞进嘴里,牙齿都冻得生疼。口罩中呼出的热气使得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白霜,冰渣子一样硌眼皮。
唯一的回馈,大约是在劳动的间隙,得以欣赏到世间罕见的奇观。冬日山岭一片皑皑,小溪的两岸结了冰,铺成一条晶莹剔透的人间银河,蜿蜒在林中。冰白的河床中间一汩未冻的涓涓水流湍急地冲过来,发出编钟一般的绝妙声响。夏季里的一片湿洼地,在冬日的时候表面的水结成冰,变为一张玻璃,青草和黄花不可思议地被封冻在那张纯冰玻璃里面,依旧是生如夏花般鲜艳,如同一只无色透明的精美琥珀,巧夺天工。
衬着瓦蓝的天空,雪后的林中白桦高大素丽。褪尽了叶子,树丫之间挟着许多精巧如同黑眼睛一般的鸟窝。白桦傲然挺立,规则地将身后的瓦蓝天空分割为两半,银剑一般直耸云霄。阳光在白桦的轮廓外围还镶出金色的边沿,美得震慑。
林海雪原,点缀着苍翠的冬青,四季绿意盎然,如祖母绿宝石镶嵌其上。衬着白雪,看起来格外令人爽心。到了冬末春初的时节,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如画纸上的泼墨,开满枝梢,一片片粉白的羞涩花朵。
在候鸟离去之后的寂静山林里,白雪纷纷扬扬,一场接着一场,四野一片迷茫。雪后冰蓝色的洁净苍穹,阳光从群山背后透出幽幽的青光,将林海雪原点亮,像是大地身披一袭华贵的皮草。
然而美,是无法弥补生存的丑陋的。天寒地冻,帐篷里面冷得像是大冰窖。帐篷里的床都是木制,无法做成火炕,在晚上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里,睡觉必须依靠火炉来维持温度。知青们每周轮流在夜里值班烧火取暖。放倒一只大铁桶,在上面挖开一个洞,连一根烟囱直通毡顶,便成了一只大火炉。值夜生要持续给它添柴,保持温度;到了半夜两点左右还要出门去挑水,回来把水放在炉子上温着,让大家早晨有温热的水洗脸。当然,当晚值夜的,第二天就不用出工,可以在帐篷里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