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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忆中的冬天,雪是大地唯一的盛装。天寒地冻。散落在雪原上的黑帐篷是避难之地。煮茶的残火在昏暗的帐篷里闪烁微光,浓香随之弥漫开来,带来由食物所构成的最朴素而原始的抚慰。外面是迷境一般的寒冷,黑帐篷的毡片因为雪积三尺而无法拉开。
卡桑。爷爷躺在卡垫上轻声唤她。
她在幼年时代,四季都能见到雪。即便六月,遇到天气突变,烈风也会裹挟着薄薄雪花四散而去。到了寒冬,一场大雪过后,望眼便是一片银白的天地。天地显得蛮荒,草场的冻土层很快就僵硬了,从地底渗出寒气。
大雪来临的短短瞬间,疾风开始肆虐,气温骤降。牧羊人忧心忡忡地赶着羊群回家。羊羔紧闭着双眼,咩咩嗔唤着,瑟瑟缩缩地挤成一团,靠得紧紧的,任凭呼啸的风雪把它们推推搡搡。羊羔们拥成一堆,倒来倒去,远看像是一滴水银在光洁的平面上黏滞地移动,在牧人焦急的鞭策和藏獒的狂吠下,依然迟迟不得前进。
那样的夜里不知有多少羊羔不能幸免于难,有的还来不及倒下就已经冻成了僵硬的冰雕,然后很快被埋在了雪下,在来年夏天的时候又沉进了沼化的冻土层里。不少牧羊人好不容易将它们赶回帐篷后面的羊圈,稍稍一清点,便知道少了羔崽。叹口气,牧羊人拍拍藏獒的脑袋——它已经浑身落满了雪花,在寒风中为了驱赶羊群奔跑了太久。主人将把它带进帐篷去,给它喂食。
卡桑八岁那年冬天,又是一场暴雪降临。一个年轻力壮的牧羊人回来之后清点羊羔的数目,结果竟然发现丢了不少。他不甘心,于是第二天天亮之后,牧羊人带上两只藏獒,咬咬牙又冲进大雪,出去寻找丢失的羊羔。即使羊死了,他也要把它们都带回来。
一夜的风雪过去,白昼来临,眼前还飘些雪片。牧羊人越走越远,直到走上了山坡,发现一个黑点静止在天葬台上。他走近一看,发现那是一只秃鹫的尸体,躺在他们世代举行葬礼的天葬台上面。
秃鹫的黑色羽毛在风中像经幡一样轻轻颤抖。牧人惊恐不已。因为他们的祖祖辈辈流传着这样的神话——秃鹫从来就没有遗体存在于大地上。他们的祖先相信每一只快要死去的秃鹫都会离开群体,腾空万里,往太阳的深处飞去,直到融进太阳的光辉之中。从来没有人看到它留在人间的尸体,因为秃鹫的尸体是被太阳的光芒所吞灭的——如同我们让自己的身体被秃鹫吞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祖先,要将它作为比丘的化身。所谓的六道轮回,就是在它们的身上得到了印证。”爷爷曾经这样对卡桑说起。
然而现在,就在这个不祥的冬天,一只死去的秃鹫躺在了天葬台上。牧羊人惊恐着马上返回,他绕了很远的路气喘吁吁地跑来找卡桑的爷爷,在帐篷外面惊慌地呼喊。爷爷把冻得发硬的毡帘使劲拨开一道口子,霎时风雪劈门而入。帐篷里面煮着酥油茶的微火颤抖着瞬间熄灭。卡桑没有听清楚年轻人说了什么。只是望见爷爷立刻把毡帘旁边的皮帽摘下来戴上,然后转身过来牵她的手。
卡桑,卡桑,过来。爷爷轻轻喊。
卡桑被爷爷带出帐篷的时候,只觉得外面雪光太明亮,以至于有些睁不开眼睛。走出不远,她的膝盖就没在雪地里,寸步难行。爷爷见拖她不动,便索性把她背起来,往前迈着大步走。卡桑在爷爷的背上看见素白的雪地,像那些不善言谈的牧民一样沉默厚实。风刮过她的脸。她觉得非常疼,可是不叫唤,只是埋下头,紧紧贴在爷爷的背上。爷爷袈裟上有浓重的香柏桑烟的气味。
爷爷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只秃鹫的尸体,僵卧在天葬台上面,就如同那些等待天葬的遗体一样没有丝毫活气。人们惊慌地围着秃鹫祷告。因为寒冷和惴惴不安,他们的身体轻轻颤抖。
他们认识,这是那群天葬食客的首领,是领头的秃鹫。
祷告一直持续到天黑。细雪渐渐停了,人群随之散去,可是始终没有人敢挪动秃鹫的尸体。卡桑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冻得失去知觉,雪已经渐渐从她的膝盖没到大腿。但令她惊奇的是,秃鹫的尸体始终没有被大雪掩埋,无意飘落在黑色翎羽上的雪花,随风簌簌抖落。
卡桑,我们回去吧。快要天黑的时候,爷爷对她说。
大地已经被深沉的夜色笼罩。不见星光的夜幕像是爷爷的赤玄色袈裟一样厚重难抵。是个难得的晴夜,月光映得无边的雪地呈蓝色。在黑帐篷里,卡桑摸索着点上油灯。她看见爷爷一言不发地坐在榻上,像一尊佛像。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出去,从羊圈里面把藏獒晋美带进来。晋美低沉地叫着,顺从地在爷爷旁边趴下。卡桑抚摸晋美的长鬈毛,抹掉它身上的厚厚积雪。它安然趴在那里,眼睛微闭。
她把重新热好的酥油茶端给爷爷的时候,爷爷挂在颧骨上的泪珠陡然滚下来。她不说话。只是轻轻伸过手去握住爷爷的手。晋美非常通人性地轻轻用背蹭着爷爷的腿。爷爷嘴角微微颤抖,却没有任何言语。
卡桑觉得突然非常想念阿爸阿妈。
夜里异常寒冷。她一直紧紧抱着晋美健壮温暖的身体,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不知是几时,她觉得怀里的晋美轻微躁动起来,喉咙里面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将她吵醒。卡桑模模糊糊睁开眼睛,看见爷爷扎好火把要出门。爷爷,您要干吗……她声音颤抖地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