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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毕业前夕我决意去德国,手续已经办理得差不多,保证金却还差一点。这是原来的初衷,而今的动力不再因为他人,只为走一条另外的路。

知秋来与我见面,一同前来的竟然还有康以明。她给我的是二十万的支票。我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她说,我让康以明帮你一把,我想你很需要的。还与不还没有关系,这是我的一点弥补。

康以明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想了想,坦白向她说道,我并不觉得发生的一切是二十万块钱的事情,不过我现在的确需要这点资助,所以应该感谢你和以明。以后也会归还。

我收下之后作为回礼,递给她一个包裹。里面是母亲给我做的澜本嫁衣。我打开那件血红的旗袍,慢慢展开来,放在她的眼前。叶知秋郑重承接,目光猜测不透。

母亲还不知道我不再需要它了,而我又不想看她伤心。我看着她郑重说道:知秋,你可要好好走下去。我们之间从来不言相恩相欠。

知秋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有些事情你并不知道。但是我心里还是有希望的。

我答:叶知秋,事到如今除了我自己我什么都不再相信。

我去意已决,一切办妥之后只等离开。那段日子我忙得昏天黑地,什么都来不及想,各种各样的琐事要一一亲力而为,许多虚无的感受和记忆就此真的搁下了。直到坐上飞机的前一刻,我才安定下来,喘一口气,竟然觉得轻松。我感到了流浪的渴望,丧失再多,世间尚且还是广大令人动容,我还有深入人生的愿望。

先到法兰克福,那时已到了深秋,城市干净整饬,阳光明亮。高楼很少,我闲逛时走进一些大学,美丽安静如公园,四下都有金黄色树林,秋阳夕下,年轻人坐在草地上看书,偶尔低声交谈着从我身旁经过……

我在国内发奋,但是到了这边却还是有太多语言障碍,常听不懂他人说话,有时候连火车站牌和广告传单都看不懂。我在准备大学的入学考试,又给同学介绍的家里做保姆。那个时候德国第一个开始流通欧元,雇佣当地保姆是一千欧,我却只挣三百欧。好处是我能够住在那户人家里,不用交房租。照顾小孩非常费心,我还需要挤时间看书备考,实在是辛苦。屋主是一个单身母亲,身材高大的德意志女子,已经有两个孩子,她的工作似乎比较忙。喜欢喝啤酒。有时候会上楼来与我说说话。

入学考试我没有通过,考试那天我赶去学校时路上摔倒,大概有轻微脑震**,坐在街边缓了很久才勉强站起来,有警察过来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回答没有,谢谢。考试迟到了四十分钟,教授已经拒绝我进场。我恳求他,告诉他我出了意外,让我看一看试卷也好……教授见我摔脏的衣服和狼狈相,大约是动了恻隐之心,让我进场。做题的时候我只感到头晕,试卷一直在眼前不停地摇晃。我又似乎觉得如果没有出意外也考不过。我忘记怎么回到住处的,那时我刚刚交保险,还未生效,费用太贵不敢去看医生,便独自在家休息了几日。

我未能入学,不得不想到这一年的出路该如何安排。休息一阵,开始重新上语言班突击考试。学费太贵,我极其心疼,每天都没命地早起晚睡。拿回大叠大叠的作业,一边守在摇篮旁边一边做题,字典和尿片放在一起——其实这还好,怕的就是幼儿总不睡觉,我常常不得安静的空闲。

语言班里有各国的青年,大都这样的活泼好动,他们的生活自由散漫,在欧洲大陆和全世界跑来跑去,天天聚会,奔放起来管你认不认识拉着手就一通打哈哈。火辣的西班牙女郎,口语课上最积极,动词变位和宾格全是乱来的,但却总是能够让人听懂她想说什么——他们拉丁语系印欧语系的母语者学起德语来都轻松好些,至少容易开口便来,可我四年本科下来,笔头尚可,口语还是困难。

在单身母亲的家里我做了接下来的三个多月保姆,熬过了一个下暴风雪的冬天。难怪德国是一个产生童话的国度,初见暴风雪和其后的景色叫我惊叹,像格林童话里的样子,那么厚的雪,房子街道汽车全都变成了圆圆胖胖的白色物体,俯瞰大片树林像一块提拉米苏奶油蛋糕……

圣诞节的时候家里的女主人带着孩子去瑞士和朋友团聚,让我一个人留下看房子。她走之前非常委婉地表示,要暂时押我的护照留底,我觉得十分屈辱,但还是不得不接受。

我开始懂得什么叫做寂寞。节日一来就没有商店营业,夜里街道上安静得像有鬼,我不得不总在家里囤积食品过日。五点钟天就黑了,像是轰然坠落的幕布。积雪在夜里是暗蓝色的一片。他人的家里正在欢喜团聚,我寄人篱下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心下忽然真的明白,对于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是根本无法依靠。

过了一些时候,中国春节到了,但这里不过像平常一样没有区别。我像往日一样上课,回到家里一个语言班同学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她现在在慕尼黑,重病在床,却有一个口译的活要接,陪同三天,实在找不到人顶替,又不能丢了这份工作,想让我去,也可以住在她的地方。

我的课程已经结束,又不想再做保姆,索性辞掉了这份工动身去慕尼黑。

我在慕尼黑一边打工一边自学备考,与那个中国女生同住,日子过得很静。每日早晨步行去餐厅打工,下午三四点下班,我便走回家来看书,半路上总有一个拉手风琴的卖艺者,有时候坐下来听听他的手艺。他的琴声这样欢快,天气好的时候,又不赶时间,我便在旁边坐下来一刻,听一听,仰面是温柔阳光,微风如丝。想着,纵有前世今生再多故事,这样的时刻,也足以让人通通忘却。

我的生活就是如此的简单,家里时不时有人在房间里面party,大声的音乐和香气四溢的啤酒满满一屋子,凌晨到了,年轻男生便带着女孩子回家。那些时候我如果没有参加就会嫌吵闹,一个人走出门去散步。大多数都会边走边吸一点烟。彼时我开始吸烟了。

我打工的地方是一家土耳其菜的餐厅,老板叫阿默德,是一个德籍的土耳其人。第一天来上班,他见到我便与我来了一个热情的贴面礼,大声说道,啊,我还去过你们国家的广州谈服装生意。印象最深的是你们吃饭用的是那种可以旋转的餐桌……

三十多年前阿默德全家都移民过来谋生存,而今状况已经好了很多。他在土耳其还有一家服装厂。阿默德体格高大,理的是那种接近光头的德国军官似的发型,有一张带小亚细亚特色的脸孔,常穿厚麻布的卡其色衬衣,细致地扣好领口顶端和手腕上的扣子,戴俄产的苏联军用风格的机械表,且喜欢将衣摆扎进皮带。他身材很好,没有欧洲人的大肚腩,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有时候做派很像德国人,有时候又很像热情的土耳其人。

阿默德自从我来上班之后便对我十分宽容友好,我如果需要请假他都不会介意。在他的餐厅,我的工作就是洗碗洗沙拉蔬菜,西餐碗盘又多,我在厨房总是昏天黑地也洗不完。打工的时候我的手曾一度对水过敏,皮肤通红,另一个洗碗工发现了竟然去老板那里投诉我有皮肤病,我举起双手向阿默德解释是过敏,他什么也没有多说,带我去看医生,又给我买了胶皮手套。在疲倦的夜里,我躺在**想起来这一点恩情来竟然就落了泪。但其实也不再有太多感受,总觉得日子因为安静,所以也算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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