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第2页)
“东燃你甭激动,甭拿你那一套来审问我,这个时候首先要冷静。”
梅英不说冷静还好,一说,孟东燃所有压制着的东西就都复活,就都往外冲。
“我冷静不了。请市长告诉我,到底什么在你这里才是大事?”
莫名其妙地,孟东燃就又跟梅英较上劲了,政治上的不成熟完全暴露在梅英眼前。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该装聋作哑时装聋作哑,该颠倒黑白时颠倒黑白。大家都糊涂,就你一人清醒,就你一人瞎嚷嚷,这能叫政治?
不能!
梅英忽地起身:“东燃你怎么回事,跑我这儿耍威风来了是不是?我明确告诉你,我为的是安全,你的安全,我的安全!”
孟东燃结舌了。他也就是在梅英面前敢这么放肆,别人前不敢。他自嘲地笑笑,坐下。耳边还在吹着冷风,嗖嗖的。梅英刚才那句话实在是太冷!孟东燃忘了一个事实,政治家都有冷的一面,越是优秀的政治家,越具有这份天才。此时的他反倒像个莽撞的小男生,像个空有**的诗人。
“东燃!”梅英又叫一声,心里埋怨道,这人怎么这么不开窍啊,还能让她把话说到啥程度?连赵乃锌都不能阻止的事,难道就凭你一个孟东燃?
“刘学富是死了,但不是死因不明,你要牢牢记住,他是死于心肌梗塞,医院有证明!到任何地方,都是死于心肌梗塞!”梅英将“心肌梗塞”四个字强调得很重。
“谎言!”孟东燃本来已控制住自己,结果让梅英这番话又给挑起了情绪,非常冲动地喊出了两个字。他的反应让梅英惊得合不上嘴,巨大的失望涌来,梅英眼里有了泪。她在他身上寄予了多大厚望啊,有时甚至想,宁可她倒掉,也不能让他出事,闪失都不能,可他怎么就……
“你走,你走吧。”梅英无力地倒在老板椅上。她这是怎么了,为别人的事,几头周旋,几头都不得好。她这个市长,当得窝囊啊……
孟东燃走后,梅英关上门,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她想起了几个电话,都是半夜打来的。还有一次特殊的见面,是她跟罗帅武。别人的账她或许可以不买,罗帅武这边,她岂敢不当回事?
人总是有一些秘密的,有些秘密你可以当它不存在,有些不能。梅英并不是一个完全透明的人,乐观的外表下还是掩着一些不能告人的东西,这些东西很致命。
真的很致命。
梅英不敢想,多的时候她拿那句毫无意义的屁话来安慰自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真的是身不由己。
刘学富的事很快被解决,比以往任何一件类似的事解决得都容易,解决得都平静。仿佛,刘学富真就是害急病死的。相关部门全都哑了声,整个桐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刘学富说上一句话。
这天晚上,公安局副局长贺国雄来了,心情也是非常地灰暗。刘学富出事后,孟东燃悄悄安排贺国雄一件事,让他动用手上关系,暗中查明刘学富死因。其实这不用查,贺国雄几乎没费什么劲儿,就把死因搞清楚了。他说,信访部门和维稳大队将刘学富他们控制后,一心要搞清的是后面支持刘学富的那个人。后来为了不将事态扩大,陆续把其他人放走,也是想孤立刘学富,逼他说出材料是哪儿来的,是谁指使他干的。刘学富忍受不了他们的变态审问,三天后交出了所有材料,但就是不承认后面有指使者。这伙人便……
天啊,他们居然认定刘学富后面还有人。孟东燃猛地想到另一层,他们会不会?
他把自己吓了一大跳,怪不得梅英要死命地阻止他追问此事呢,原来……太可怕了,他的身上猛地起了一层冷汗。
贺国雄又说,插手此事的并不是黄副省长一人,他只想把这事了结掉,只想拿到那些检举材料。真正要找到幕后主使的,是罗的人。
罗帅武?孟东燃再次哑巴。看来他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只以为是黄卫国从中作梗,哪知罗副省长也参与其中,指不定,罗的力量更大呢,不然赵乃锌会是那态度?傻啊,自己还是傻!
贺国雄说,这些人用警察对付嫌犯的那种过激手段对付刘学富,刘学富死活不开口,不交待幕后是谁,他们就跟刘学富熬。那种熬是很煎熬人的。他们拿一只两千瓦的大灯泡烤刘学富的头,不给水喝,烤得大汗淋漓,然后再让刘学富站墙。就是后背紧贴着墙壁,不许离开,身子站得笔挺。天天折腾,直到刘学富一头栽地……
妈的,惨无人道!孟东燃爆了粗口。爆完,屁股沉沉地落到沙发上,感觉突然没了力气,没了那份跟别人争着求真相的心劲儿。“真相”两个字,像一只龌龊的苍蝇,在他心里最痛的地方飞来飞去,最后竟被他狠狠地掐死了。
就这样掐死了。
“市长,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贺国雄满脸迷茫地望住孟东燃,他内心也充满不少困惑,还有深深地怕。
“这事到此为止吧。”孟东燃颓然无力地说。
“到此为止?不往下查了?”贺国雄结结巴巴地说。
“国雄,到此为止吧,咱们查不出什么,胳膊扭不过大腿啊。”孟东燃脸上现出黄土高原般的苍凉。
“市长……”贺国雄有点如释重负,同时也有种好不容易爬到半山却被人一脚踹下来的不甘心。
但是这都改变不了什么,刘学富的事真就像一阵风,一吹而过,什么也没留下。不久之后,贺国雄告诉孟东燃,关在监狱里的刘学富的儿子出来了,提前释放,并且安排进一家省属企业。孟东燃“呵呵”笑了声。现在听到什么也不足为怪,生活就是这样,四处都存在着交易。他把关于西滩那块地的所有资料都扔进了垃圾筒,发誓不再碰它。然后给梅英打了份报告,要求工作变动,自己再也不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梅英哭笑不得地说:“这就想撂挑子?”
“不是想,是背不动了。”孟东燃这次没开玩笑,讲的基本是实话。短短几天,他就感受到来自梁思源那边强烈的攻击。有人已经公开说,刘学富是栽在他孟东燃手上的,孟东燃想利用刘学富,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结果,白白把一条无辜的性命搭了进去。
他们果然把他当成幕后主使!
“有那么沉?”梅英笑了笑。孟东燃总算没惹事,这段日子她的心情轻松不少,像是从某种困境中解脱了出来。更让她开心的是,通过这件事,省里个别领导对她改变了看法,她提出要回原单位,也就是省发改委,罗副省长已经答应。
其实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着想,这就是世界的本质。
“太沉了,我孟东燃双肩单薄,负不了重。”孟东燃带着自嘲的口吻道。
梅英起身,语重心长道:“东燃,别任性,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想过没,你一旦离开,西区怕是真就如他们愿了。”
孟东燃黯然垂下头。梅英的话他能听懂,就是不让梁思源在西区为所欲为。可他不明白的是,梅英自己都在想办法走了,想办法离开桐江这块是非之地,为什么还要硬把他像楔子一样楔在西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