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第4页)
“我闺女呢,孟市长,我闺女呢?”
“是老章啊,快请进,我刚从省里回来,正跟他们交待事情呢。”
“从北京回来也不中,我来看我的闺女,你们把她关什么地方了?”
“关?”孟东燃佯装糊涂,脸上硬挤出几丝笑,“老章你说什么呢,章岳不是在医院治疗么,放心,我们给她找了最好的医生。”
“哼!”章老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目光避开孟东燃,冲信访局长曾怀智说,“你把我女儿弄哪儿去了,我女儿犯了什么法?”
“老章你好好说,好好说嘛。”曾怀智显得心虚。
“没法好好说,今天见不到女儿,我跟你们没完!”另两个男人也气乎乎说:“对,不把我家小岳交出来,我们就不走!市长咋了,我们上访有什么错,市长就有权力抓人啊?”说完,屁股沉沉地搁在了沙发上,摆出一个龙门阵。孟东燃哭笑不得,想解释,又没那份心情,就想开溜。这种时候,溜是上策。章老水及时地识破了他的阴谋,一下将他堵在门里:“孟市长,我是跟你交待过的,女儿交给你,见不着人,我得跟你要。”
孟东燃只好搪塞:“怎么见不到人呢,不是在医院治疗么,走,到医院看看去。”
“看个头!”章老水突然恶狠狠地站起来,“把我当猴耍啊,我章老水也是喝过海水的人,哪个敢不把我当人,我章老水就跟他较上劲儿干!”
“老章别动怒,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孟东燃只好硬着头皮给章老水做工作。没办法,当市长的,有时候真是很可怜,上面不能开罪,下面同样不能开罪。惹急了下面,给你闯出祸来,上面大怒,你的乌纱帽就别戴了。嘴上讨好章老水,眼神却在不停地示意罗世玉,让他别站着,得想法子让他先走啊。
罗世玉总算是反应过来,又是给章老水倒水又是忙着敬烟,热火劲就像居委会大妈。没想章老水不吃这一套,二次发起了火:“孟市长你说,你让我们搬,我们听你的。你让我们把土地让出来,我们也听你的。我章老水哪点不配合你了?自从西区建设开始,三道湾村哪一点让市里为难了,还不都冲你孟市长面子。可结果呢,地收了,卖了,房子也扒了,到现在市里一项政策也不落实,就知道出尔反尔,变着法子耍我们,你让我怎么跟村里交待?那可是一村人啊我的孟大市长,你们就忍心……”章老水说着说着,竟哽咽起来。孟东燃一下就走不开了,就像一根鱼刺卡嗓子眼里,半天吐不出来。他承认,三道湾村民,为桐江西区开发做出了牺牲,也做出了巨大让步。是他没把工作做好,让村民们受罪了……
高铁选站刚开始,梅英和赵乃锌就提出,要抢先一步,将桐江西边三江县和桐坝区交界那一块大批土地征收过来,借高铁建站之机,打造出一个崭新的桐江新城,美其名曰“桐江西新城”。其实这一招并不新鲜,放眼高铁建设,在地方自行选址这一块,哪里不是有意在偏远地区?目的实在是明确不过。在地方政府眼里,高铁早已不是一条轨道不是一座站,而是一次史上绝无仅有的重大机遇。利用这一机遇,在废墟上建起一座新城,这是多么壮观的一件事。对迟迟不见复苏的地方经济,这又是如何的一支兴奋剂。
于是几次会议之后,市委、政府很快形成决议,将桐江西站定在三道湾,抢在别的市做出行动前,先制造出一番热闹景象。孟东燃前脚负责三道湾的搬迁,后脚,市里相关部门就开始运筹帷幄。不出两个月,桐江新西城的宏伟蓝图就摆在书记市长的办公桌上了。真诱人啊,按初步规划,桐江西客站片区总规划面积62平方千米,建设规模约60平方千米,人口规模初步规划为55万人。西客站片区中心区规划面积30平方千米,建设规模30平方千米。其中西客站核心区约占10平方千米,占总面积的六分之一。
这是一个巨大工程,耗资数百个亿不说,单是建设工期,起码要在十年以上。十年以上啊——但这宏伟目标如今又让章老水给挡住了!
孟东燃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乘飞机离开桐江的。他如实向章老水说了章岳情况。得悉女儿又往北京跑,章老水一反常态,撇下搬迁话头,一把抓住孟东燃的手说:“这妖孽,她在害我啊。孟市长,求求你,快去把她找回来,快去啊。”孟东燃没想到章老水反应如此强烈,多少带着不解问:“怎么成害你了,她不是帮你讨回公道么?”
“她的话你也敢信?这惹事鬼,不把她这条命搭上,不甘心啊。天,我咋就生了这么一个孽障!”章老水捶胸顿足,表情吓坏了孟东燃。
“没事吧老章,你可别吓我,都说女儿是爹的小棉袄呢。她去北京是告我,我这心里还扑扑的呢。”
“孟市长,快别这么说了,这丫头我知道,她是给我闯祸呢!求求你,快帮我把她找回来啊。”章老水完全变了个人,刚才还在办公室跟孟东燃大闹,忽然间就又转过来求着孟东燃。
孟东燃愕然。有关章岳的事,他是听说一些,这女子是在北京读的大学,学法律。毕业后本来考上了研究生,读半年忽然又就了业。先是在一家媒体,后来又到一家网站。前些年她在北京打拼,要说也还成功。谁知突然有一天,背着包回来了。这之后,她就没消闲过,三天折腾这儿,两天折腾那儿。忽而当律师,忽而又在媒体,有那么一阵子,居然不明不白失了踪,急得章老水头发都白了。女大不中留,留了更不好养。章岳母亲死得早,是章老水又当爹又当娘,将她培育成人。章老水一心想让女儿有出息,看女儿整天不着调,忽然像个富婆,大把大把地烧钱,忽然又丢魂落魄,几天关在家里不出门。这是什么日子嘛,这跟他想让女儿过的日子完全是两样嘛。再后来,章老水听说一些闲言碎语,更是急得不行,苦口婆心求女儿,好好工作吧,要不就正正经经找个人家,嫁了。你猜章岳跟他怎么说?她说:“爸,我们这一代人跟你们不一样,你们任劳任怨,一辈子都为别人活着。我们不,我们崇尚自由,享受生活。”见章老水皱眉头,她又扮个鬼脸说,“爸你就放宽心吧,我会活出一个样子来给你看。”说完没多久,就又不见,说是为桐江一上访多年的妇女到北京告状去了……
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传奇,孟东燃虽然不知道章岳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追求的又是怎样一种生活,但就他跟章岳打过的几次交道看,这女子不简单。外表看着清纯、单薄,内心却复杂得很。这阵听章老水如此为女儿担忧,就觉有些不可思议。
章老水一把拉起他,往外走。到了楼道深处,含着泪花说:“孟市长啊,到这地步,我也不瞒你了。这次上访是她出的主意,新五条也是她帮我想出的。唉,我糊涂啊,怎么能信她……”
“当枪使?”孟东燃心里重重响了一声,他还是头次听到这种话,本能地,脑子里就跳出几张面孔,莫非……
这边还没个决定,梅英那边指示又到了,让他做好准备,火速上北京,找铁道部,做最后努力。
本来说好梅英跟他一道去的,结果快要出发时,赵乃锌的指示又到了,让孟东燃一个人去,具体事宜去了找桐江驻京办老墨。梅英不能离开,市里还有其它重要工作。
梅英不服气地说:“什么重要工作,他们现在是全线退缩,想放弃!”
这句话让孟东燃狂热的心一下凉了半截。桐江西站,一开始轰轰烈烈,大家争先恐后,怎么到现在,越来越变味了?
天很蓝。登上飞机的一瞬,孟东燃发现,好久没看到这样的蓝天了。他冲蓝蓝的天空笑了笑,算是为自己此行送个祝福吧。不管怎样,他是停不下,也不能停,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得前去挣扎。一个人不能总在退缩中求生存,官场上以退为进的例子很多,但以进为进的例子也不少。孟东燃还是相信一句话,前程是干出来的,不是平衡出来的,也不是妥协出来的。况且,他对新城的理解跟别人不大一样,别人看重的是政绩,是建设新城带来的轰动效应。他看重的却是桐江美好的未来。是的,新城在他心里,是另番样子。
有人说,如今谋什么也千万别为人民谋福祉,这话太假,没人信,还不如老老实实说是为自己谋乌纱、谋官位。孟东燃对此不敢苟同。官员看重乌纱不假,但不是所有的乌纱都戴在不作为的人头上,一大批官员,还在呕心沥血,励精图治。要不然,社会不会发展这么快,前进的步子也不会这么有力。
是的,前进,前进才是所有人努力的方向。不进则退,这永远是真理。个人如此,企业如此,地方更是如此!
罢了,不想了,乱事太多,他得趁这工夫,好好理一下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