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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待饰的空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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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并非刺破黑暗,而是以一种温吞的、渐染的方式,将卧室从深灰调成暖灰,再镀上浅浅的金边。艾雅琳在这一片逐渐明亮起来的柔和光线中自然醒来,没有赖床的挣扎,也没有急切的日程催促——寒假的好处之一,便是允许生物钟与日光微妙同步。她侧躺着,目光扫过房间。视线先落在床头柜上那本翻开的《陶渊明集》,昨夜“闺阁实验”的宁静余韵仿佛还附着在书页间;然后滑过墙上新挂的水榭倒影照片,冷色调的影像在晨光中显得沉静;最后,定格在窗边那张略显空荡的鸡翅木小几上。那是一张线条简洁的明式风格小几,平日里偶尔放一杯茶、一本书,或是一盆小小的绿植。但此刻,上面只蒙着一层极淡的、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尘埃,显得格外“空”。这种“空”,不是整洁,而是一种等待被填满、被赋予生机的沉默。(内心暗语:家里好像……缺了点什么鲜活的气息。书卷气有了,艺术感也有了,暖气也很足,但总觉得都是‘静物’。需要一点能呼吸、能生长、能随着光线变化的东西来点睛。就像一幅好画,不能只有墨色山川,也得有点晴之笔的苔痕花影。)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漾开涟漪。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想起了“插花”。不是西式那种饱满丰盈、色彩浓烈的花艺,而是更讲究意境、线条与空间关系的——中式插花。(内心暗语:对啊,插花!这简直是‘闺阁雅事’的现代延续,也是空间美学最生动的实践。而且,正好接续我最近对中式美学的探索。从平面的画,到立体的建筑模型构思,再到这鲜活的、转瞬即逝的草木造型……一步步都在往更具体、更触及生活质感的方向走。)她有些兴奋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冬日清晨的寒气被牢牢挡在窗外,室内温暖如春。她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凋零却不失风骨的枝条,想着或许不必去花店,自家园子里就能找到些素材。“团团,”她对着蜷在飘窗垫上、睡得正香的猫咪小声宣布,“今天,我们来当一回‘采花大盗’……不对,是‘惜花人’,装点一下我们的寒舍。”团团只是动了动耳朵,连眼睛都懒得睁开。艾雅琳深知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插花新手。中式插花看似随意,实则背后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一套自成体系的审美法则。莽撞动手,很可能弄出一瓶不伦不类的“杂草开会”。(内心暗语: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器’不是剪刀花瓶,而是脑子里的‘审美图谱’。得先知道什么是美的,为什么美,才能试着去靠近那种美。)早餐后,她照例先来到书房。今天的目标明确,她径直走向书架,在艺术和生活美学区域寻找。很快,她抽出了几本书:《中国插花史》、《瓶花谱瓶史笺》(影印注释本)、以及一本图文并茂的《中式插花入门:意境与技法》。又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些博物馆藏的古代绘画高清图,特别注意那些描绘室内场景、案头清供的作品,看古人是如何摆放一瓶一花。她泡了杯清淡的绿茶,在书案前坐下,开始她的“纸上谈兵”时间。《中国插花史》告诉她,中式插花源远流长,唐宋时期尤为鼎盛,与焚香、点茶、挂画并称“四般闲事”,是文人雅士生活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不止是装饰,更是寄托情感、体现品格、感悟自然的一种方式。(内心暗语:原来插花不只是‘插花’,是一种修行和表达。就像写诗画画一样,是人与自然对话的媒介。这格局一下子就上来了。)《瓶花谱》等古籍则充满了实操性的智慧和极具诗意的要求。她看到诸如“俯仰高下,疏密斜正,各具意态”;“春冬用铜,秋夏用瓷”;“室中天然几一,藤床一。几宜阔厚,宜细滑……”之类的句子。古人对于花器、花材、摆放环境甚至欣赏时辰都有讲究,其细致程度令人惊叹。(内心暗语:真讲究啊!连花瓶的材质都要分季节,怕影响花寿。这哪里是插花,分明是在伺候一位娇客,要给它最舒适的环境,展现它最美的姿态。这种对自然生命的尊重和体贴,本身就是一种美。)而那些古代绘画中的瓶花形象,更给了她直观的启发。画面中的花枝往往不多,一枝横斜,或三两疏影,追求的是线条的美感、空间的留白、以及与周围器物(如香炉、砚台、书籍)形成的和谐关系。色彩也趋于清雅,少见大红大紫的堆砌。(内心暗语:少即是多,拙即是巧。中式插花好像特别懂得‘克制’和‘暗示’。用最少的材料,营造最悠远的意境。不像有些插花非要塞得满满当当,它更像个引子,引发你的想象。)她重点记下了几个关键词和原则:“生意”(表现植物的自然生机)、“清雅”(色彩气质)、“线条”(主枝的走向与力量)、“呼应”(花材之间、花与器的关系)、“留白”(画面空间的呼吸感)、“意境”(最终传递的整体感觉)。,!(内心暗语:理论武装得差不多了。至少知道了要避免什么(堆砌、艳俗、死板),追求什么(自然、雅致、灵动)。心里有了个大概的‘谱’,就算手生,方向不至于偏得太离谱。)合上书本,艾雅琳感到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理论知识像地图,而真正的旅程,需要双脚去走,双手去触碰。她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衣服:米白色的加绒卫衣,深灰色的运动裤,外面套了件轻便的羽绒背心。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拿上一把园艺剪刀,一个提篮,想了想,又戴上一副棉纱手套——冬日的枝条可能带刺,也沾着寒气。推开通往后花园的玻璃门,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冬日的花园色彩单调,却别有一种萧疏开阔的美。她并不急于下剪,而是先沿着小径慢慢走,用“插花眼”重新审视这些熟悉的植物。那株红枫的叶子早已落尽,但深褐色的枝干曲折有力,尤其是一根旁逸斜出的细枝,姿态孤傲,线条极美。“这个可以做‘主枝’,”她心想,“表现冬天的骨感与力量。”角落里,几丛南天竹还挂着累累的红果,鲜艳欲滴,在灰褐的背景下十分醒目。“点缀一点色彩和生机,但不能多,一两枝足矣。”墙边,银边常春藤依然绿意盎然,叶片上有漂亮的斑纹,藤蔓柔软。“这个适合做‘辅枝’或‘点缀’,增加层次和柔和的质感。”甚至,地上掉落的一些松果、干枯的狗尾草、还有几片形状完整的梧桐叶,在她眼里也成了可能的“配角”或“基垫”。(内心暗语:果然,美在于发现。以前只觉得冬天花园光秃秃的,现在带着目的看,处处是宝。枯枝有枯枝的风骨,残果有残果的韵味。中式插花讲究‘因材制宜’,顺应花材本身的特性和季节感,我这算是就地取材,应景应时了。)她小心地剪下选中的枝条:一段姿态最好的红枫枝,两小枝带着红果的南天竹,几缕常春藤,又捡了几个干净的松果和两片梧桐叶。动作轻柔,仿佛在邀请,而非掠夺。材料备好,接下来是花器。她回到屋内,径直走向储藏室。那里有一些父母和她平时淘来的瓶瓶罐罐。她摒弃了那些色彩鲜艳、造型复杂的玻璃或现代陶瓷瓶,目光在几个素雅的器皿上流连。一个青釉的直筒瓶,釉色温润如玉,简洁大气;一个粗陶的敞口罐,表面有自然的肌理,古朴厚重;还有一个细颈的仿古铜瓶,颜色沉静。她将三个瓶子都拿到客厅的光亮处,把刚才采来的枝条分别放在旁边比划。(内心暗语:花器是花的屋宇,也是作品气质的基础。青釉瓶雅致,配红枫枝可能略显清冷;粗陶罐古朴,与红果南天竹搭配或许更有野趣和温暖感;铜瓶沉稳,但感觉更适合更苍劲的松柏类……试试看吧。)最终,她选择了那个粗陶敞口罐。它敦实的造型能稳住红枫枝的线条,粗糙的质感与冬日枝条的嶙峋、南天竹果实的润泽能形成有趣的对比,颜色也沉稳百搭。工作地点选在客厅宽敞的茶几上。铺上一块深色的棉麻桌布,将粗陶罐、花材、剪刀、一盆清水摆放好。她洗净双手,仿佛进行某种仪式。首先处理花器。罐子略深,她找来几块鹅卵石和一段弯折的铜线(充当“花留”,固定枝条用),清洗干净放入罐底,然后注入清水,约八分满。(内心暗语:准备工作很重要,就像画画前要绷好画布、调好颜料。稳固的基座和清洁的水源,是花草能挺立焕发的基础。)接着,她拿起那根红枫枝,这是今天的“主角”。她没有立刻插入,而是拿在手中反复端详,旋转,寻找它最动人的角度和“表情”。这根枝条并非笔直,有一个自然的弧度,末端分出一小杈。(内心暗语:每根枝条都有它的‘势’。要顺着它的势来安排,不能强行拗造型。就像待人接物,要尊重对方的个性。)她比划着,最终决定将这个弧度作为主线条,让它向左前方舒展,末端的小分杈微微上扬,仿佛在探寻什么。小心地将枝条底部斜剪一刀(利于吸水),然后借助铜线的固定,将它稳稳地植入罐中靠左后方的位置。主枝立定,整个作品的气韵和骨架就出来了。“接下来是配角。”她拿起一小枝南天竹。红果鲜亮,但叶片细密。她剪掉部分过于繁密的叶子,留下几簇红果和疏朗的叶影。将它剪短,插在主枝的右前方,略低于主枝的高度,方向与主枝有所呼应,但又保持自己的姿态。(内心暗语:配角不能抢戏,但要有所互动。高低错落,方向呼应,形成一个小的视觉群落。)然后是用常春藤。她剪下两段长短不一的柔软藤蔓,轻轻缠绕在主枝基部,又让一些叶片自然垂落,遮掩一部分固定的铜线和罐口,增加自然感和柔化线条。最后,将两个松果和梧桐叶随意(看似随意,实则经过摆放)地放在罐口附近的鹅卵石上,作为“基垫”,丰富底部层次和质感。,!(内心暗语:加入一些柔软和零散的元素,打破枝条的硬朗,也让作品看起来更自然,像是刚刚从山野间信手采撷而来,而非精心设计的商品。)整个过程,她做得很慢,不时退后几步观察整体,再上前微调一枝一叶的角度。没有严格的章法,更多是凭感觉,与手中的草木“商量”,寻找那个看起来最舒服、最生动、最“像它自己又在画面中很和谐”的平衡点。当最后一片梧桐叶摆好,艾雅琳终于停手。她长长舒了口气,后退到沙发边,静静地看着茶几上的作品。粗陶罐稳稳立着,清水映着罐壁。那根红枫主枝向左舒展,线条瘦硬而富有张力,尽显冬日的萧瑟与筋骨。右前方的南天竹红果点点,如寒梅吐艳,又似红豆相思,为清冷的画面注入一抹暖色和生机。常春藤的绿意柔和地缠绕点缀,松果与落叶伏于罐口,平添几分野趣与时光痕迹。它不华丽,不喧闹,甚至有些“枯寒”之意。但就在这有限的方寸之间,仿佛浓缩了一角冬日园林的景致,有风骨,有色彩,有生机,有凋零,和谐共存,静默如诗。(内心暗语:好像……还不错?至少,它看起来是‘活’的,有呼吸的。没有照搬任何图样,但似乎隐隐触碰到了昨天在书里读到的那种‘清雅’和‘生意’。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太治愈了。当你全神贯注地侍弄这些草木,调整它们的位置,世界就只剩下你与它们的对话,时间慢了下来,心也静了下来。)阳光正好移过来,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作品上。红枫枝的投影落在桌布上,拉出长长的、变幻的线条;南天竹的红果在光线下像半透明的玛瑙,熠熠生辉。光影的加入,让这瓶花瞬间有了更丰富的层次和生命感。(内心暗语:这就是自然与时间的魔法。我的创作只完成了一半,另一半交给了光和影,交给了花枝在水中的持续生长和微妙变化。它不再是静止的‘物品’,而成了一个‘生命的小剧场’。)她将花瓶小心地移到窗边那张鸡翅木小几上。原本空荡的角落,此刻因这一瓶花的存在,顿时生动、充盈起来。花影、木纹、窗外依稀的园景,构成了一个层次丰富的小景。团团似乎也被这新添的“成员”吸引,跳上旁边的沙发,好奇地嗅了嗅,然后选择了一个既能晒到太阳又能看到花瓶的位置,满意地趴下。艾雅琳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就这么看着。没有思考,只是感受。感受这瓶花为空间带来的微妙改变,感受自己动手创造美的满足,感受与自然草木连接后的那份宁静愉悦。(内心暗语:家,就是这样一点点布置出来的吧。用书籍、用画、用照片、用自己亲手制作的花草……用所有蕴含着自己情感、审美和时光印记的物件,共同编织一个安顿身心的巢穴。中式插花,我今天学到的不仅是技巧,更是一种对待生活、对待自然、对待时间的态度——珍惜当下,顺应自然,于细微处见精神。)窗外冬阳正好,室内花影初成。寒假的日子,在这瓶亲手创造的草木清供中,又增添了一缕鲜活而安详的馨香。而关于美的学习与创造,就在这一枝一叶的取舍与安排间,悄然生长。:()她的城市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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