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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朽木之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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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毫升的晨露,如同沙漠中的一粒沙,无法解渴,却能吊命。它精准地卡在生存线那条纤细而脆弱的边界上,让林默在彻底脱水和维持最低生理机能之间,达成了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每一天的清晨,收取那一点珍贵的液体,都伴随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庄重与随之而来的深沉焦虑。收获的多寡,完全取决于前夜的天气,他个人的命运,与虚无缥缈的露水产量牢牢绑定,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依赖。左肩的伤势恢复得极其缓慢。剧烈的疼痛虽已减轻,但关节依旧僵硬无力,无法承重,甚至无法完成一些简单的大幅度动作。这严重限制了他的活动能力和工作效率。每一次用单手费力地维护、改进那个“沙漏陷阱”,每一次外出搜寻食物和燃料,都变得异常艰难,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体力,也加剧了水分的流失。干渴感从未真正离去。它从一种尖锐的、令人发狂的折磨,转变为一种持续的背景音,一种深植于身体内部的、沉闷的焦灼。他的皮肤变得干燥缺乏弹性,嘴唇上的裂口好了又裂,渗出的血丝很快被舔舐掉,那微乎其微的腥咸液体反而进一步刺激了渴求。他的思维有时会变得有些迟缓,像在粘稠的胶水中运行,需要更大的意志力才能保持专注。理性告诉他,目前的摄入量远低于输出,身体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滑向脱水的深渊。他需要找到更多的新水源,而不是仅仅依靠那个吝啬的“沙漏”。营地附近的区域早已被他反复搜寻过无数遍,地表水源存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那些地势更低洼、植被更茂密的谷地。或许在那里,能有奇迹般的发现。这无疑是一次冒险。带着伤臂,远离相对安全的营地,深入未知区域,体力消耗巨大且风险倍增。但坐以待毙终非出路。他准备了几天。加倍小心地维护火种,确保离开后不会熄灭。用收集到的晨露尽量补充水分,尽管只是杯水车薪。他用坚韧的纤维和削尖的木棍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投矛,绑在背上,右手则紧握着他的手杖兼探路棍。踏入陌生的丛林,感官立刻提升到极致。风吹草动,鸟兽啼鸣,都让他高度紧张。受伤使他更加警惕,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可能让他无法应对。他走得很慢,仔细辨认着地形,用折叠刀在树干上刻下细微的标记,确保能找到归路。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湿热,没走多久,汗水就再次浸透了他的衣物,带来一种黏腻不适和水分流失的懊恼。他循着地势向下,寻找着任何可能汇水的地方。干涸的沟壑,只有碎石和枯叶;看似湿润的土壤,挖下去一尺仍是干粉;一些叶片上积聚的雨水早已蒸发殆尽。希望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次次鼓起,又一次次迅速干瘪下去。疲惫和失望开始侵蚀他的意志。左肩开始隐隐作痛,提醒他体力的极限。他靠在一棵巨大枯死的树干上喘息,取出随身携带的水壶,里面是今天份额的一半晨露。他极其珍惜地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短暂地抚慰了灼热的喉咙,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欲望——想要畅饮,想要那种液体充盈体内、滋润每一个细胞的满足感。幻觉又开始悄然滋生。他仿佛听到不远处有溪流潺潺的声音,那么真切。他猛地抬头,侧耳倾听,但那声音又消失了,只剩下林间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他用力甩了甩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冷静……观察……”他默念着岩壁上的法则,目光艰难地从幻觉传来的方向移开,重新聚焦于眼前的环境。他不能再次被“渴兽”驱使。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他所倚靠的这棵枯树上。这是一棵巨大的不知名树种,显然已经死亡多年,树皮大部分脱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部,树干上有被虫蛀和风吹雨淋的痕迹,显得破败不堪。在热带岛屿潮湿的环境中,这样的枯木本该很快被真菌和昆虫分解,但这棵树的主体却依然屹立着。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吸引了他。在他手肘附近的一块木质部分颜色略深,与周围干燥的灰白形成细微对比。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触感并非想象中的粉状干朽,反而带着一丝微弱的、异常的凉意。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知识碎片从脑海深处浮现:在极度干旱的环境中,某些种类的枯木,由于其木质结构的特点和根部可能尚存的一丝生命力,有时能在内部保存少量水分,尤其是在清晨或夜间温度较低之后。它们像沉默的海绵,吸收着空气中的微量水汽,并将其锁在纤维之间。难道……他立刻站起身,绕到枯树的另一侧。仔细观察,果然又发现了几处颜色略深的斑块。他用折叠刀尖端小心翼翼地刮开一点表层——下面的木质颜色更深,甚至略带一丝湿气!希望的火苗再次燃起,但这次,他强行压制住冲动。他需要验证。这潮湿是表面的,还是深入内部的?是普遍现象,还是仅此一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选择了颜色最深的一处,用折叠刀用力砍凿。干燥的外层木质很快被剥开,越往里,阻力似乎略有变化。当他凿进去大约两三寸深时,折叠刀带出的木屑不再是干燥的粉末,而是变成了细小的、潮湿的团块!他停下来,用手指捻起一点木屑放入口中。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浓郁木质和苔藓气息的湿意,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味道,在舌头上扩散开来。这不是清泉的甘洌,甚至不如藤蔓汁液的清新,但它确确实实含有水分!巨大的兴奋感冲击着他。他不再犹豫,用折叠刀和精心打造的“石斧”开始劈砍那处潮湿的树干。木屑飞溅,一段段相对湿润的木质被剥离下来。他顾不上那苦涩的味道,将这些木块塞进口中,像咀嚼甘蔗一样,用力吮吸、挤压。一丝丝、一股股极其微量的液体被吸了出来。水量少得可怜,可能需要咀嚼一大块木头,才能获得一口水的量,而且味道极其糟糕,充满了腐木的土腥味和某种生物分解带来的怪异涩味。但这无疑是水!是可以被身体吸收的液态水!他贪婪地吮吸着,一块接着一块,直到口腔被木渣填满,舌头都被染上怪味,直到再也吸不出一滴水分。他粗略估计了一下,这短短十几分钟的“进食”,获得的水分可能远超清晨那200毫升晨露的总和!脱水带来的眩晕和焦灼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得到了缓解。虽然无法彻底满足,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边缘感被拉回了不少。身体仿佛久旱的禾苗,终于得到了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滋润,重新焕发出一丝生机。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这棵给予他“生命之源”的枯木,大口喘着气,脸上和手上都沾满了木屑和污迹,样子狼狈不堪,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发现宝藏的光芒。他仔细检查这棵枯树。并非所有部分都储存着水分。只有那些颜色深、质地相对紧密、位于背阴面的部分才有。他尝试劈开其他几棵附近的枯树,发现有的内部完全干朽,有的则只有最核心的一点点区域略显潮湿。看来,这需要特定的树种和腐败阶段。他意识到,自己又找到了一种应急水源。这不是理想的解决方案,它效率低下,获取过程耗费体力,水质糟糕,长期饮用可能带来的健康风险未知,并且资源有限——一棵枯树能提供的“木中水”显然也是有限的。但它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在绝望时刻的备用方案。它就像大自然设置的一个隐秘密码,只对那些具备细致观察力、丰富知识和绝境求生意志的人敞开。他将这棵枯树的位置仔细记下,并在附近的树上刻下特殊的标记。这是他的又一个“资源点”。返回营地的路上,他的心情复杂而沉重。一方面,发现的喜悦和身体暂时得到补充的松弛感真实存在;另一方面,他也清醒地认识到,无论是晨露还是朽木,都只是权宜之计,是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苟延残喘。他像一个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乞丐,为了一点点残羹冷炙而欣喜若狂。这种认知,带来一种深刻的屈辱感和无力感。他的生存,竟然需要建立在对腐木的吮吸之上。文明的痕迹在他身上正一步步褪去,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采用越来越原始、越来越接近野兽的方式。晚上,他坐在火堆旁,没有立刻去休息。他拿出折叠刀,就着火光,在记录生存法则的岩壁下方,开始刻画。他刻下了一棵扭曲的枯树,树的内部,他用交叉的线条表示出那些潮湿的纤维。刻完之后,他凝视着这个新的符号,又看了看旁边的“藤蔓与心脏”。经验在积累,但他的生存状态似乎并未发生质的飞跃。他依然在挣扎,在边缘徘徊。每一次发现都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他得以浮出水面喘一口气,但随即又被拉回深水区。他维护着火种,火焰跳动着,映照着他日益消瘦、棱角分明的脸庞和那双深陷的、却依然燃烧着意志的眼睛。水的问题暂时找到了两种低效的缓解方法,但另一个核心矛盾,也因为他的受伤和精力被水分问题大量占用而逐渐凸显。干燥的燃料需要收集,火塘需要维护,夜间需要添加柴火……所有这些,对于此刻状态不佳的他来说,都变得愈发艰巨。他喝了一小口今日份最后的存水,那200毫升晨露早已消耗殆尽,腐木带来的水分也仅能维持一段时间。喉咙依旧干涩。他望着跳动的火焰,又望了望外面漆黑的、蕴藏着未知水源的丛林。生存是环环相扣的链条,任何一个环节的脆弱,都会导致整个系统的崩溃。他解决了a问题,b问题就会浮现。而现在,他仿佛同时站在多条脆弱的链条上,步履维艰。:()独居荒岛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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