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第1页)
第六章2
我转身看看梅尔,我不想抛下他。不过梅尔已经被一群向他表示祝贺的人吞没了。
“我们走吧。”杰克弯下腰,在我耳边轻声说,“他很快就要在兰姆酒吧大出风头了。”他抓住我的手,拉着我挤进人群中。
一个个小摊正在售卖甜酒、苹果酒和潘趣酒,还有一个全猪在火上烤着,不时能见到一群群乐师和舞者。我发现自己和杰克还有他的几个朋友围在一个炭火盆边,对着人群玩起了“猜猜那人是谁”的游戏。我认出了米雪拉,她打扮成猎人头领的模样,大衣后头还系着一条狐狸尾巴。杰克认出了丽莎的表亲彼得,他穿着花里胡哨的黄色小礼服。我们甚至还发现了罗杰·特拉门诺。他披着一件黑斗篷,戴着一副威尼斯风格的面具,一群人簇拥在他周围。我认出那群人正是我在特拉门诺家的万灵夜聚会上见到的人。当杰克的朋友认出了特拉门诺那群人,杰克搂着我的肩膀。可我对此毫不在意,我玩得很开心,无暇去想有关特拉门诺的事。
一杯酒下肚,三杯酒下肚,四杯酒下肚……我抓住杰克的手臂,我们俩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他的手落到我的腰间,把我举起,让我站到一个邮筒上。站在这里我可以居高临下地观看表演。夜晚的时光渐渐消逝,夜更深了。我们越靠越近,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透过身上的棉布衬衫散发出来。当他弯腰在我耳边低语,我清楚地意识到他的嘴唇就在近旁。每当我们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在我们之间流淌,然而事实上我们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最后我们中的某一个或是咧嘴一笑,或是哈哈大笑,或是转过身,这种放电的感觉才被打断。
不远处的人群开始跳起欢快的舞蹈。杰克向我伸出手,邀请我一起跳舞。我欣然握住他的手。在那一刻,我很想把他拉到阴影之中,拉到圣诞彩灯照不到的地方,这样我们就可以单独相处了。酒精在我们的血管里激**,乐声引发阵阵悸动……这时候丽莎的丈夫丹恩出现在人群里。他朝我们挥挥手,示意我们加入跳舞的人群。接着我们就被人群吞没了,置身于许许多多旋转的身躯之中。这是一种圆圈舞。我很快就发现自己和杰克已经分开了,我正和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跳舞。我们踩错舞步,跑向和众人相反的方向。为此我们笑得前仰后合。在这一团混乱之中,我感觉到一只手抓住我的手,急切地将我拉出人群。我很高兴能跟着他离开。
一些火把的火焰开始摇曳不定,还有一些火把已经熄灭。少了这些火把的光亮,一栋栋建筑的角落都沉浸在黑暗之中。一个促狭的声音在我心底响起:这样岂不是更好?我在马路牙子上绊了一下,杰克赶紧扶住我,让我站直身子。我们俩都因为刚才跳了舞而气喘吁吁。我哈哈大笑,告诉他我刚才跳舞时连步子都没踩对。可他只是凑过来,把我压在一堵墙上。他的身躯紧贴着我,他那坚硬的嘴唇落在我的唇上,透着一股急切。
在那一刻我一动不动。我一直梦想着这一刻的来临,可是……这感觉完全不对。所有这一切让我不由得向后退。我闻到了一丝气味。这气味如此熟悉,令我大吃一惊。我终于明白了。我愤愤然把脸别到一边。
“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个人是亚力。我用力推他一把,他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后退。他身上穿着白衬衫,脸上戴着的黑色面具和杰克的面具非常相似。
“婕丝,求你了。”他含含糊糊地说。他再次凑过来,伸出一只手,想要摸我的脸。
我正准备再一次推开他。这时我的目光掠过他的肩膀,看到他身后有异动。杰克已经离开了跳舞的人群,他手里拿着面具,直直地瞪着我们俩。我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在不停下坠。即便是亚力再次凑过来吻我的时候,我的心依然坠入无底深渊。我再一次把他推开,可惜太迟了。杰克的脸上满是受伤的表情,消失在人群中。
我想追上杰克,可亚力抓住了我的手。“婕丝,求你了。”即使隔着一臂之遥,我依然能闻到他嘴里的酒气。“你看上去那么美,就给我一次机会吧……”他说。
这回我用尽全身力量将他推开。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我不再浪费时间对他大吼大叫,而是一头扎进跳舞的人群中,沉浸在不和谐的乐声中,任由晃动的躯体环绕在我周围。可是就在刚才,这音乐和这跳舞的人群还显得那么欢快。一个个音符在我身边萦绕,我挤出一条路,来到街对面。可在我去到那里之前,我心里明白为时已晚。
在12月,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大地正在等待,等着年终的野外狩猎接近尾声,就如同朝西边天空飘去的雷声一样慢慢消散。大地正等着旧的一年逐渐退去,就如同阳光下的雾霭。而新的一年尚未来临,所有的一切都悬而未决。
12月22日的晨光从窗帘下方渗进来,把我唤醒。我头痛,心也痛。我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可很快我就想起发生了什么事。亲吻、酒味、杰克的脸,他转身之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和诧异转化为伤心……我将头埋在枕头底下。我一心想着杰克,从来没想过亚力也可能去参加蒙特尔日的活动。我应该仔细看清楚究竟是谁拉起我的手,我应该拼尽全力追上杰克,和他解释清楚。可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晚上和一个早晨,所有的一切如同已经定型的石膏,变得坚硬,难以改变。
我垂头丧气地把被单推到一边,从**爬起来。我的衣服堆在地上。昨天晚上我一边流泪一边把衣服脱下,就扔在那里。常青藤皇冠也扔在那里。现在那顶皇冠已经枯萎,常青藤的枝叶已经失去了光泽。我照照镜子:我面色苍白,眼睛因哭泣而肿胀,化妆品在眼睛下方留下道道污渍。
我还不能面对这新的一天,至少现在还不能。像往常一样,帕灵对我喵喵直叫,示意我现在正是吃早餐的时候。只是它的叫声没有平日那么响亮,也没有平日那么执着,仿佛它也看得出现在我需要这个世界温柔以待。我没有像平日那样烤面包,和它一起共进早餐,而是套上靴子,朝户外浴室走去。热水锅炉发出咆哮声和哐当声,仿佛一只吵闹鬼被关在里面。无论之前那位赫斯科斯太太对热水锅炉动了什么手脚,但那毕竟起了作用。虽然现在我心情很糟,但是当我看到热气从热水龙头冒出,我几乎忍不住露出微笑。我赶紧脱下衣服,站在冰冷的石砌地板上瑟瑟发抖,然后赶在洗澡水变凉之前把自己浸泡在滚烫的水里。我拼命擦洗自己的脸和皮肤,抓洗自己的头发,试图将昨晚的记忆统统洗去,可惜却是徒劳。
我本应该坐下来写作。交稿的截止日期是圣诞前夜,我必须赶在那之前把最后几章写完。可我做不到。我必须找到杰克,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即便这意味着我要以极其尴尬的方式承认自己对他的感情,我也要这么做。当我朝河边走去,我在心里斟酌词句,想想见到他该怎么说。当我走到那片林间空地,帕兰石看起来还像往常一样。然而,今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疲倦,那块石头就如同一个人,抬起沉甸甸的眼皮,抬起原本看向地面的眼眸。仿佛它正在等待某件事的发生或某个人的到来,在那之前它无法入睡。
当我走近造船工场,我那空空如也的胃开始抽搐。或许没事的,我对自己说,或许在十分钟之内我就会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吃着熏肉和鸡蛋,将整件事一笑了之。我迈出一步又一步,强迫自己走到前门。
没有人来应门,难道他们还没睡醒吗?我正准备再次敲门,这时我听到脚步声——有人正绕过房子的一侧。我站在那里等着,我的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杰克……”
出现在房屋一角的是梅尔,他怀里抱着一抱柴火。他对着光亮眯缝眼睛,他脚步迟缓,走起路来小心翼翼。我拼命对他挤出微笑。
“你看起来和我感觉一样。”我说。
他惊讶地抬起眼眸:“是婕丝啊。”他微微皱眉,可很快这皱眉的表情就被微笑取代。显而易见,他也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喝杯茶吧?”他说。
“好啊。”我为他推开门,“杰克……”我咽一下口水,只是我嘴巴很干。“杰克在吗?我要和他谈谈。”我说。
“他不在。”梅尔把柴火扔在地上,呻吟一声,“他是今天早上离开的,不过我实在不知道他怎么能那么早就从**爬起来。”
“这样啊,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或许我可以在这儿等他。”
梅尔摇摇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痛苦的微笑:“他不会很快回来的,他要去机场接他的妹妹——至少他留的字条是这么说的。”
我拼命咬着口腔内侧,想忍住涌上来的眼泪。可我依然能感受到眼泪的存在,它们正堵着我的胸口。
“你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吧?”梅尔问道,“杰克昨晚回来的时候一脸阴沉,就像即将下大雨的雷雨云。不过他什么都不肯说。”
这时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我赶在挂在眼睫毛上的泪珠滴下之前,赶紧转过身。
“好了。”梅尔搂着我的肩膀,“没必要哭鼻子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总能解决的。你们俩吵架了?”
我点点头,擦擦不停冒出的泪水。“只是一个很可笑的误会。”我抽抽噎噎地对他说,“可是杰克——如果我不能和他解释清楚,他肯定会把我想得很不堪。”
“别着急,婕丝。虽说他的脾气就像一头倔驴,可最终他会回心转意的。”
听了这话,我不由得笑了起来。我用袖子擦擦自己的脸,拼命挤出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