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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土地的生命与人类不同。土地可以持久存在,而人却不能。土地渐渐老去,却又可以重新焕发生机,就如同岩石区潮水潭里的水,会随着海水的涨落或充盈,或干涸。然而,土地也反映了人的存在,人们的选择--无论好坏--都会永远地改变这片土地……
夜晚的时光悄悄流逝。我没有胃口,晚餐时只是挑挑拣拣吃了一丁点儿。我终于厌倦了面包片加豆子。帕灵仿佛也被我的忧郁感染。它根本没有离开那张椅子,即使我把一碟罐头马鲛鱼放在它面前,它也不动弹。今晚的帕灵和平常的帕灵简直判若两猫。
当我跪在扶手椅旁的地板上,它几乎没有抬头,只是不安地朝我眨眨眼睛。我抚摸它的头和胡子。我注意到它的鼻头干燥,当我把它抱起来的时候,它显得软绵绵的。这让我感到不安。它在我膝上低声叫唤,然而却没有了往日里的劲头。
“小宝贝,你不舒服吗?”我低声说。我垂下眼眸,直视它那半睁半闭的眼睛。当我想到它可能生病了,当我想到它会有何种遭遇,我的心感受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这不仅是心理上的痛苦,简直与肉体上的疼痛无异。我无法想象没有帕灵的生活。它就是安尼斯尤尔,它就是这条山谷的灵魂,是山谷正在跳动的心脏。我用盘子盛点清水,放在它面前。然后当我上楼睡觉的时候,我抱着它。它没有反抗,只是在毯子里蜷成一团。
为了抵御寒冷,我裹紧身上的被单。我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疲倦,可是我的思想却与我的躯体不同。我的脑子乱成一团,稍纵即逝的思绪在我脑海中飘**。我答应过帕灵,要保卫它的家园,然而我不知道为此我还能做什么。和特拉门诺对抗无异于蚍蜉撼大树。我躺在**,无法入睡,我的脑子不停转动。风儿从烟囱中钻进来,我侧耳聆听那风声,听黑夜中一只猫头鹰在鸣叫。我希望帕灵能弓起腰,与那猫头鹰一唱一和,对着月亮唱歌,唱上一整夜。
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然而帕灵没有动弹,我从没见过它这么安静。最后,在凌晨时分,我发现自己已经坐起来了。我把一只手放在它身躯的一侧,感受它呼吸时身体的一起一落。它睁开一只眼看看我。在火炉暗淡的火光之中,它的眼睛如同青铜,闪闪发亮。我感觉自己睁大双眼,从被窝中钻出来。我没有穿鞋袜,脚下的楼梯冷冰冰的,一楼的石砌地板感觉更冷。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之前我把那两块铜质圆牌放进了梳妆台的抽屉里,现在我从那个抽屉里把它们翻出来。我举起那两块铜牌,我的指尖触碰到镜框底部那柔软的天鹅绒衬里,感觉就如同活物一般。我拨亮炉火,让它散发出光芒和暖意。我对着红红的火焰,举起那两块铜牌。铜牌映射着火光,如同一双青铜铸就的眼睛。铜牌的表面已经黯淡,那上面有图案,还有字……我皱皱眉,凑得更近,仔细端详两块铜牌。
“他为自由和荣耀而死。”我低声念出铜牌上的字。当我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勋章,而是纪念逝者的铭牌,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我用颤抖的手指抚摸铭牌上的名字,我的指尖沿着一个个字母缓缓挪移。
弗兰克·约翰·罗斯卡罗。托马斯·彼得·罗斯卡罗。
我透过铭牌的映像,发现身后有异动。我看到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帕灵?”我叫道。在这个房间里,在我身后,根本没有帕灵。我再次看向壁炉,看向那两块铭牌。这回我又看到铭牌的表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没有转过身,只是盯着铭牌的映像。过了一会儿又有动静——那是前门慢慢地打开。
如果是在以前,我就会因恐惧而抱紧脑袋。现在我却非常镇定,没有一丝惊慌。然而我还是感觉透不过气。最后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正在低声歌唱。我转过身,恰好看到一截黑色尾巴的末端从门缝中溜出去。
“等等!”我倒吸一口冷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帕灵!等等!”
门外,天还是黑的,黎明即将来临。远远地,我看到小径上出现一点灯光——像是提灯散发出的灯光。我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
“等等……”
接下来我发现自己面对一堵由厚厚的绿叶织就的墙壁。我发现自己气喘吁吁,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奔跑,我甚至不记得自己走到这里。我弯下腰,喘口气。头顶上,天空的颜色已经变了。深沉的夜色已经被冬日的暮色取代。天空透着丁香色和灰色,看上去如此细腻,如同一块绸缎。
这里不止我一个人,还有一个女人正靠着帕兰石坐在地上,她的怀中还有一个婴儿。我正想问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可我意识到我已经知晓她来此地的目的。她来履行一个古老的诺言。那个诺言融入她丈夫的血液之中,也融入她儿子的血液之中。将来她的女儿还要继续履行这一诺言。她知道在冬青果变红的时候,他们要带上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走进这个山谷。当她告诉渔民们她要去山谷里,他们也知道她此行的目的,还把他们能匀出来的鱼塞进她的篮子里。
暮色渐浓,过后她要借助这盏谷仓提灯照亮回家的路。她的身躯微微震颤,怀中的婴儿也动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头。女人摇晃婴儿,开始低声唱歌,想哄着她再次入睡。
“一年中最先变绿的是冬青树……”
一抹黄光闪过,树木的枝叶中传来一阵窸窣响声。一只黑猫从树丛中钻出来。它快步跑到林间空地中央,它的叫声和女人的歌声融为一体。
“你好啊,帕灵。”女人说着把婴儿放在膝上。
这只猫看起来比她印象中的要老,黑色的皮毛中夹杂着丛丛白毛。不过它还是大胆地走到女人坐着的地方,嗅嗅她的靴子。然后它用自己的身躯摩擦那块石头,仿佛正在和一位老朋友打招呼。接下来,它仔细端详女人膝上的婴儿,好奇地嗅来嗅去。女人一边取出篮子里的东西,一边盯着那只猫——不管怎么说,它毕竟是只野猫。不过那只猫很快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婴儿。婴儿醒了,或许是被猫咪用湿漉漉的鼻头弄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看看四周,她那湛蓝的眼眸已经染上了一抹浅褐色。
“好了,好了。”女人对猫咪喃喃道。地上多了几个用报纸裹起来的纸包,那只猫正在用爪子试探其中的一个。女人摊开报纸,露出里面闪亮的鲜鱼,让猫咪大快朵颐。她微微一笑,把另外两个纸包打开,放到石头旁边。之前她还担心其他动物会抢走这些食物,不过老渔民的话让她安了心——“方圆几英里内,无论是狐狸也好獾也好鸟雀也好,都知道不能抢帕灵的食物。”
那只猫一边吃着,一边低声叫唤——看来它很享受这顿鲜鱼大餐。猫叫声在林间空地上方回**。婴儿开始皱眉,躁动不安。于是女人解开罩衫的扣子,准备给她喂奶。冬季的寒风掠过她那温热的肌肤,让她感受到阵阵刺痛。她急忙把披肩披在肩上,让婴儿靠在自己的胸前。
“冬青树……冬青树……”她柔声唱道。她低头看看那小小的婴儿——那是她的希望,是所有一切崩塌破碎之后她继续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是她丈夫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一份完美而不可或缺的礼物。
所有的一切都沉浸在静谧之中。天空的颜色渐渐变深,很快就会变得更冷。女人呼出的气化为团团白雾。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不久之后女人又要回到河边的造船工场,忙着煮菜做饭,和丈夫家的一大家子亲戚挤在一起。她决心快快乐乐地度过这个停战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可是在这段宁静的时光中,她可以和自己的小家庭再次待在一起,只不过这个小家现在只剩下两个人……哦,不,如果加上那只猫,就是三个。当她想到这一点,她不由得露出微笑。
她正准备放下孩子,站起来点亮提灯,这时猫咪叫了一声。它死死盯着空地的另一侧。透过黑黝黝的树丛,女人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急切地用目光搜寻。在那一刻,荒唐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飘**。她心想:他们会不会在今夜回到她身边?今晚毕竟是圣诞前夜,是阴阳两界的间隔变得薄弱的时候……
“弗兰克?”她的嗓音颤颤悠悠,“汤姆?”
一个男人走进空地。当然,他既不是弗兰克,也不是汤姆。他穿着军装,军装上挂着绶带,别着闪亮的勋章,再套上一件厚厚的大衣。他和女人对视,然后看向她胸前的婴儿。他赶紧把目光移开。
“抱歉。”他的语调生硬,“我无意冒犯……我正在找一位维奥莱·罗斯卡罗夫人。”
“我就是。”女人一边回答,一边整理自己的罩衫。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手帕裹住婴儿。男人没有再出声。女人问道:“有人告诉你我在这里,对吧?”
“没错。”男人漠然答道。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胸前,仿佛他受了伤。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猫身上。那只猫已经享用完大餐,正坐在那里,和男人对视。
“真奇怪,真是不同寻常。”男人低声说。接着他立正,对女人说:“罗斯卡罗夫人,我为你失去至亲表示最深切的哀悼。你的丈夫和儿子曾经为国英勇奋战。”他的话音中透着忧郁和决绝。他把手伸进大衣的口袋:“这是英国国王颁发的圣诞节纪念,以嘉奖他们为国家做出的奉献,请你收下。”
他手里拿着一个褐色的纸包,向前伸直手臂,如同一个正在等待命令的士兵。女人久久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着婴儿的背。这是活着的血肉,而不是透着苦涩的冰冷金属——想到这儿,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