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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当圣诞夜变得最为深沉的时候,事物的边界变得模糊,一样事物化作另一样,午夜化为黎明,大地化为回忆,石头化为精灵。新与旧在熊熊燃烧的火炉边会面,过去、现在和将来汇于一点。然而最非同寻常的莫过于人心--尽管人心如同海浪般转瞬即逝,脆弱易碎,然而它却足够宽广,足以容纳这所有的一切。
我几乎不记得杰克是如何把我扶起来的,他搂着我的肩膀,让我站直身子,走完长长的一段路,回到小屋。当我们回到小屋,他让我放下帕灵。他温柔地从我怀中接过帕灵,用一条毯子裹着它,仿佛它正在熟睡。他把帕灵放在食品储藏室的地板上,放在它的猫食盘旁边。我的思想已经游离于躯体之外,仿佛再也不会回来了。直到我感觉到一条毯子裹在我周围,我才回过神来。我抬头看看杰克,他的脸上满是忧虑。
“你应该回家的。”我怔怔地对他说,“今天是圣诞前夜,你的家人还在等你呢。”
他露出苦笑:“我觉得不会的,这几天以来我可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他在我身边坐下。“那你的家人呢?”他问道,“我以为他们现在应该到了。”
“他们来不了了。”我将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因为下大雪,班车取消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有响动。我抬头一看,发现杰克正在解靴子的靴带。
“你在干什么?”我听见自己问道。
他脱下一只湿漉漉的袜子。“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圣诞前夜,对吧?再说了,现在雪太大,不能开车。”
我的眼里盈满泪水:“你不用这么做的。”
他凑过来亲吻我,他的手落在我的脸上,感觉那么温暖。“我要留下来,婕丝。”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
我到楼上换上干燥的套头衫和长裤。放在床脚的木箱没有关上,之前我把托玛辛娜的信放在**,现在那封信还在那里。我把手伸进木箱,拿出折叠整齐放在木箱底部的被子。那床被子感觉沉重而冰凉,散发着雪松木的气味。我把信和被子带到楼下。
我低声对杰克说:“早些时候我发现了这个。”我把那封信递过去,“就在床脚的那个箱子里,之前我一直没法打开它。”
杰克浏览那封信,之后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被子上。
“我见过这个。”他低声说,“以前见过一次。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是在某一年的夏天,爸妈不在家,妹妹艾米到朋友家去了。我留在造船工场,可是爷爷要送奶奶去医院,这样一来就没人照看我了。”他从我手中接过那床被子,“所以我就被送来这里。太姑奶奶为我铺好一张床,我就盖着这床被子睡觉……”他抖开被子,摊放在褴褛的小地毯上。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被子。这床被子很漂亮,被面用不同颜色的碎布拼凑而成,而这些碎布的颜色都是安尼斯尤尔的颜色:灰色、绿色、褐色……一块丝绸的颜色让人想起了岩石,一块亚麻的颜色让人想起了天空——冬季里空地上方的那一圈天空,一块古旧的金色织锦缎让人想起了散落在小屋屋顶上的苔藓。还有十几种深浅不同的绿色:如同河边芦苇一般冰凉湿滑的绿色,如同新叶一般耀眼夺目的亮绿色,如同冬青一般深沉而华丽的深绿色……这些碎布呈扇形铺排,从被面正中央向外延伸,在扇形弯曲处嵌入黑色的天鹅绒碎布。被面中央绣着两个圆圈,那绣线黄澄澄的,如同金雀花。谁都能一眼看出这被面上的图案究竟是什么。
我轻抚被面。那布料如此柔软,如同帕灵的耳朵。眼泪再次涌了上来,我为托玛辛娜,为帕灵,为所有可能发生的一切而哭泣。杰克坐下来,把我拉近,抱着我。如果现在我没有那么悲伤,我的心定会因为我们俩在一起而雀跃歌唱。可现在我所感受到的一切喜悦都被哀伤冲淡了。
“我不得不离开安尼斯尤尔了。”我低声说。我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托玛辛娜定下的合同条款只在帕灵寿命延续期间有效……”我说不下去了,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没事的。”杰克低声说,他的嘴唇紧贴着我的头发,“我向你保证,婕丝,所有的一切最后都会好起来的。”
他用那床被子裹住我们俩。安尼斯尤尔的颜色在火光中闪烁,让我想起自己第一天踏足这个山谷时的情形。在风雪中行走一段之后,现在的炉火感觉那么温暖,再加上情绪的作用,我感觉自己正在沉入梦乡。我靠着椅子,杰克的手臂环绕在我周围。
冬青树的枝叶让小屋充斥着冬天树木的气味。风儿从烟囱中涌入,让一个绿色的玻璃彩球微微转动。两个年轻人正在熟睡,另一个妇人的梦正包裹着他们。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参加野外狩猎的骑手勒住他们那疲惫的坐骑,他们的猎物正站在即将坠入的悬崖边上。它纵身一跃,消失在雪花的旋涡之中。在瞬息之间,圣诞前夜化为了圣诞日的清晨……
我的腿和我的一侧手臂已经毫无知觉,更不用说我的脖子还在抽搐。我呻吟一声,伸个懒腰,结果发现自己的腿和别人的腿交缠在一起。我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皮,看到杰克正在揉眼睛。
他低头看着我,对我露出惺忪的微笑,他的一头黑发乱糟糟的。“我的腿没有知觉了。”他嘟嘟囔囔地说。
“我也一样。”
他哈哈大笑,挪动一下身子,让我不再感受到他的重压。他把被子拉上来,裹住我们俩。我任由自己的脑袋再次落在他的肩膀上,我感觉到他正凑过来亲吻我的秀发。是什么把我吵醒的?那是一个声音,我迷迷糊糊地想,一个细微的声音,像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是老鼠吗?我心里纳闷。我从没在这里见过老鼠。正当我又要睡过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那是抓挠声、刮擦声,还伴随着哀哀叫声……我猛地坐起来,昨夜的记忆朝我袭来。
“帕灵!”
我挣脱被子的束缚,杰克想拉住我:“婕丝!婕丝,等等……”
我不能等了。尽管我的双腿依然麻木,可我还是穿过这个房间,冲去打开前门。日光席卷而来,让我目不能视。整个山谷银装素裹,树木、草坪甚至那条小径都消失在皑皑白雪之下。积雪洁白无瑕,没有人或动物在上面留下任何印记……哦,不,有一行细小的足迹,从树林中延伸出来,一直延伸至小屋门前。
我不敢呼吸,低头往下看。一双眼睛和我对视。那双眼睛黄澄澄的,如兽脂,如玉米,如鹰眼般狂野……无论晴雪,无论朝暮,脚爪在山谷中奔跑。那里立着一块石头,它曾见证过几千个冬天。在未来的几千年里,它将一直立在那里。
那只猫咪不满地大叫,我弯下腰,把它抱起来。我将自己的脸埋在它那冰冷而柔软的皮毛里,在这之前我曾多次这么做。那只猫发出几声尖叫,它的小爪子钩住了我套头衫的毛线。对于一只小猫来说,它的体形也够大了。它身上的皮毛黑如煤炭,它的目光掠过我的肩膀,看向我的身后,又开始喵喵叫。我转过身,看到杰克正站在食品储藏室的门口。之前他用来裹着帕灵的那条毯子挂在他的手臂上,毯子里什么都没有。
“婕丝。”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急切。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猫咪身上,猫咪正忙着用冰冷的爪子来抓挠我的袖子。杰克目瞪口呆。
我说不出话,只是喜极而泣。当他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向猫咪的脑袋伸出手,我也只能哈哈大笑。那只猫严肃地打量了他一下,然后用脑袋顶顶他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