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第1页)
第六章1
野外狩猎的骑手掠过冬季的天空。他们追随着星辰,和雨水一道从天而降。他们的猎物是即将过去的一年--它虚弱无力地向前跑着。它每跳一下就过去了一天,它每绊倒一次就过去了一夜。它还能坚持多久并不重要,猎人和猎物都知道:时间并不是衡量存在的唯一尺度。然而人类却经常忘记这一点。
青枝绿叶的气味渗入我的梦中,轻轻将我唤醒。我睁开双眼,出现在我眼前的只有黑暗。我正等着那黑暗退却,可是并未如愿。那浓烈的树脂香味充斥着整个房间——那是刚从树上砍斫下来的枝叶所散发的气味,仿佛有人在**铺上一层冬青树和云杉的枝叶。我坐起来,深吸一口气,心想这或许是老房子的气味吧。可这气味如此强烈,不可能是房子自身的气味。我从**下来,双脚触及地板。当我缓缓地站起来,阵阵震颤掠过我的肌肤。不管我即将面对什么,我都不想惊扰它……
当我走到狭窄的楼梯拐弯处,那股气味越发浓烈。当我走下楼梯,走进黑暗的大厅,那种气味浓烈得无以复加。大厅里,暗红色的炉火即将沉沉睡去。火炉边放着一个盛放饰物的木箱——就是我在次卧里发现的那个木箱,在上床睡觉前我把它搬了下来。在那个时候,当我想到要开始整理打扫小屋,为圣诞节做准备,我感到颇为兴奋。
当我走近那个木箱,一星绿色闪现出来。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小心翼翼地跪下来,从纸包中拎出那个玻璃质地的圣诞彩球。开始时我不敢过于仔细地端详那个彩球,因为我想起了上回我在洞悉安尼斯尤尔的一个秘密时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冬青树和常青木的气味在我身边升腾。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正在靠近,直让我起鸡皮疙瘩。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我将圣诞彩球举到眼前。彩球在我手中微微转动,它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一个人影,正在一个房间里走动。而那个房间看上去和我所在的房间别无二致。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她正站在餐桌旁,桌上摆着一堆刚砍斫下来的冬青枝叶。她转过身,拿起一把大剪刀。这时我瞥见了她的眼睛——那是夹杂着一抹淡褐色的眼眸。她看起来很面熟,就像是认识很久的老熟人。她小心翼翼地剪下一根冬青的细枝,她那两道黑色的眉毛因专注而微微皱起。她不经意地哼起了歌,自顾自地唱道:
“一年中最先变绿的是冬青树……”
她放下剪刀,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自己:她上身穿着老旧的羊绒罩衫,下身穿着厚厚的长裤,用一根男式皮带扎紧裤腰。除此之外,她所有的衣服就只剩下连身工装裤和褪色的夏装,和那双结实粗犷的靴子很不相配。不,她还有一套衣服藏在楼上——那是一条崭新的蓝色裙子,配上打过鞋油的鞋子。那套行头是为特殊场合准备的,是专门穿给某个人看的。
圣诞节。她已经决定了,要让今年的圣诞节成为他们俩在这栋小屋里度过的头一个圣诞节。他们还不是正式的夫妻,不过这无关紧要。只有两天的圣诞假期太过宝贵,她可不想留在造船工场和家人们一起度过。她不想忍受他们那苛责的目光,不想听他们低声议论他——一个来自远方、无家可归的外国士兵。她又剪下一根冬青的细枝,淘气的微笑在她脸上浮现:想想看,当兰福德的人们听说她结婚的消息,他们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啊?
“布罗兹基。”她轻声自言自语。她慢慢品味这个姓氏,让它挂在自己的唇边,感觉就像是从黑市买来的糖,带有一股不可告人的甜蜜。“托玛辛娜·布罗兹基夫人。”她念叨道。
她捧起一把冬青枝叶,朝角落里那张古老而巨大的梳妆台走去。她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硬纸盒,从纸盒里拿出一个做工精美的玻璃彩球,彩球上沾着金粉,构成一颗星星的形状。这是她要送给未婚夫的圣诞礼物,唤起他对家乡圣诞节的记忆。她在火光中微微转动手中的彩球——感觉这份礼物如此微薄,无法弥补他所失去的一切。不过她觉得只要能在圣诞前夜看到他的微笑,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着手整理那把冬青枝叶,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两块铜质铭牌上。铭牌上刻着两个名字——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父亲和哥哥。她母亲的照片放在架子的顶层,靠近那两块铭牌。当她将一根冬青细枝插在母亲照片之后,一股哀伤涌上她的心头。
如果她的父母、哥哥还在,他们会同意这桩婚事吗?她可以肯定他们决不愿意看到她孤零零的一个人。无论如何,这个圣诞节她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度过。皮奥特也知道安尼斯尤尔即将成为他的家。在这个问题上,只有一个人能最后拍板,皮奥特已经征得了那个人的同意。而那个人正是她。
她回头望望扶手椅,只见一团毛茸茸的黑色占据了那张椅子。那是一只蜷成一团的猫,它正在呼呼大睡。
“你知道吗,算你走运,那些渔民还关心你。”她闲闲地说,“如果没有他们,你就得像一只真正的猫一样,自己去找食物了。”
那只猫咪把爪子搭在自己的眼睛上。它睁开一只黄澄澄的眼睛,从爪子下方张望。年轻女子笑了一声,转过身去,打算把一枝冬青插在架子顶层。在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她双目圆睁,她的目光变得茫然。她抓紧一把冬青叶子,冬青叶的边沿生长着利齿,可她却毫无反应。直到鲜血从被叶子扎破的伤口中涌出来,她才反应过来。她呆呆地看着一滴鲜血落在石砌地板上,激起地板上的灰烬。那些灰烬飘在空中,有如纷纷扬扬的阵雨。
“不要!”她叫道。冬青枝叶落在地上。当她一步两级地跑上楼梯,她早把那些冬青枝叶抛诸脑后了。她冲进一个房间,直到现在她还把这里看作母亲的卧室。一台无线电收音机摆在窗台上——这个位置的无线电信号最好。她手忙脚乱地转动收音机的旋钮,从手上伤口流出的鲜血沾染在旋钮上,可她并不在意。
巴黎、莫斯科、华沙……那是皮奥特的祖国。他们俩曾经像小孩子一样,坐在这里听收音机,试图捕捉来自他家乡的只言片语。可现在那收音机只是发出杂音,无法固定在一个频道。她每转一下旋钮都能听到无穷无尽的沙沙杂音缓缓传出。
“快点啊!”她哀求道,一边不停寻找本地广播电台的频段,听听有没有发布什么声明、新闻或通告。“求你了!”她叫道。
然而她什么都听不到,可心里的恐惧却越发强烈。她听到从心底深处传出的呼唤……她不再摆弄收音机了,而是跑下楼梯,套上打了无数补丁的袜子。她出门劳作时穿的靴子还放在门边。之前她穿着这靴子在田里干了一天的活儿,现在那双靴子还是湿漉漉的。她赶紧套上靴子。
“行行好,求你了。”她发觉自己正在喃喃自语,既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施咒,“行行好吧!”
她猛地推开门。在她出门前,她瞥见帕灵的脸——它正警觉地抬头看着。之后她狂奔,沿着那条小径,朝远离小屋的方向跑去。她无须点燃火把,她对这条小径已经了然于心。而且今晚夜空澄澈,一轮丰满的圆月悬在山谷上空,如同一只眼睛。她跑过浅滩,越过在冬季里涨起来的溪水,继续向前奔跑,去回应那呼唤。
那片冬青林出现在小径尽头。在几个小时之前,她还在冬青林中徜徉,采摘冬青树的枝条。那片冬青林就如同她的老朋友,每年圣诞节她都来这里采集冬青枝叶。可是现在那片冬青林看起来黑黝黝的,仿佛深不可测。而冬青树叶在她手上留下的伤口依然滴着血。
她冲进那块林间空地,帕兰石在那里等着她。这块灰蒙蒙的石头对周围的一切熟视无睹。她并不害怕这块石头,这块石头认得她。她的发丝和眼泪曾经落在这块石头上,而这块石头也听过她在玩耍时的喋喋话音,在炎炎夏日的午后让她靠着打个盹儿……
“到底怎么回事?”她对着石头大叫,敲打着石头的表面,“到底怎么回事?快告诉我啊!”那块苍白的石头一言不发,她手上的鲜血在石头上留下斑斑印记。“求你了!”她气喘吁吁,想要平复自己的呼吸,“求求你,告诉我他没事!”
她绷紧神经。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她什么都听不到。然后某种声响从远处传来:那是从天上传来的引擎声。这声音足以让她惊讶地抬头张望。之前在这一带她从没听见过飞机的声音。这个山谷自有其魔力,可以屏蔽外面世界的喧嚣。她竖起耳朵——没错,那是飞机的引擎声。尽管感觉很不对头,可她很肯定那就是飞机的声音。那引擎声断断续续,仿佛那架飞机在不停咳嗽。那是运转到极限即将崩溃的机器所发出的声响。声音越来越近,她看向空地上方的那片天空。最后她终于看见了。
这四年来她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她差点儿就要趴倒在地,或是寻找隐蔽处躲起来。然而她的手仿佛粘在石头的表面,让她不能动弹。借着明亮的月光,她看清了机身上的标志——那不是敌机。现在,即将崩溃的引擎发出的声响震耳欲聋。她发现那架飞机只有一个螺旋桨在转动,一团团黑烟正从引擎中冒出来。这架飞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它飞得太低了,而距离最近的空军基地还在几英里之外。兰福德一带都是河湾和陡峭的山坡,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地方降落,除非……
当飞机飞越石头的上空,她明白了。除非迫不得已,没有人会驾驶一架随时会坠毁的飞机,飞到这个找不到安全着陆点的地方。只有一种可能:驾驶飞机的飞行员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他可以最后看一眼这个地方。他曾经希望在这里建造自己的人生,他的爱人就在此处,或是正在沉睡,或是在炉火边做梦。他想在临终前最后看一眼安尼斯尤尔……
“皮奥特!”年轻女子尖叫道。她绝望地抬头看着那架飞机,想要透过团团黑烟看清飞机的驾驶舱。她不停地尖叫他的名字,可她心里明白他不可能听得到。他顶多能看到一块灰色的石头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人影,一张仰起的脸。
飞机的引擎艰难地转动着,不停发出呜咽哀鸣。飞机开始急速下坠,从她的视野中消失,被那片冬青树林遮住了。她朝冬青林跑去,想要追上那架飞机。然而她心里也明白这是没用的。黝黑的冬青叶刮擦她的手臂,阻止她前行。最后她倒在地上,退回到那片林间空地中,来到石头旁边。她的啜泣声和渐渐远去的飞机引擎声融合在一起。
一个生灵从空地的另一侧向她跑来。她没有抬起头,她已经无力抬头了。即便是当一只猫爪按在她那泪痕斑斑的脸上,她也没有抬头……
帕灵正站在我的腿上,朝我的脸举起一只爪子。它身上散发着夜晚的气息,寒气萦绕在它身躯周围,仿佛它刚刚在屋外奔跑。当我把目光放在它身上,它把爪子收回来,四爪着地,可是却没有走开。我深吸一口气,擦擦盈满眼眶的泪水。
我把那个彩球放回纸堆之中。我敢肯定,托玛辛娜终身未婚。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是一名天生的隐士,喜欢过与世隔绝的生活。或许那并非原因所在,或许她再也无法和另一个人分享自己的生活。
她只能和帕灵一起生活。帕灵就坐在我面前,我轻轻抚摸它的脑袋。它焦急地甩甩尾巴,仿佛它记起了上周我那次梦游。至少这一回我只有双脚感到麻木。我疲惫不堪地爬上楼梯,爬上床。当我为自己盖上被子,冬青枝叶的气味已经消散了。帕灵在我脚边坐下。有它在我感觉很安心,不久之后我就睡着了,陷入无梦的沉眠。
在兰福德这样一个地方,小道消息传得飞快。在这个星期里,安尼斯尤尔迎来了络绎不绝的访客。某天午餐时间米雪拉来到小屋,带来了一张露营床和一张充气床垫,如此一来,当我的家人来到这里时我就能好好安置他们了。丽莎送来一摞用于替换的床单和毛巾。甚至那个恶名远扬的本地女工匠——赫斯科斯太太也现身了,为我修理水管锅炉。她把自己的孙子也带来了,让他打打下手。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大约十五岁,无论谁和他说话,他都会脸红。相形之下,赫斯科斯太太的臭脾气还算是好的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问题所在,她就大摇大摆走进浴室里了。我看到她从热水锅炉上拧下几个零件,扔到身后。
“把那玩意儿递过来,托比。”她对自己的孙子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