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章1(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一章1

这座房子名为安尼斯尤尔小屋。

安尼斯尤尔——这个词在我唇边萦绕不去,如同勺中蜜糖。安尼斯尤尔:灰色,绿色,古石,古树。茅屋顶被地衣染成了土黄色,一小片草坪上长着齐腰深的青草,洒满了阳光。一条小溪流过,一脉清水直奔大海。这栋房子孑然而立,是这幽深山谷最深处唯一的一栋住宅,如同一件珍宝依偎在臂弯中。

一条鹅卵石甬道通向房子。我沿着甬道前行,脚下响起了嘎吱声。石子在时光的作用下碎裂。头顶上,树冠弯曲成拱形,相互交会,它们那由树叶织就的衣裳变得稀疏单薄,但依然能让落在地面上的光亮变得斑斑驳驳。我只背着一个包,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走进这寂静之中,鞋跟上的都市污垢被一层乡村尘土取代——这样的情形的确不同寻常。

甬道通往前门阶梯。我在这里停下脚步,聆听零零落落的鸟鸣。几分钟或几秒钟过去了:然而分和秒似乎不存在于此,这里只有以初生幼树和倒地死树衡量的季节和世纪。即便那把钥匙也是古老的,沉重而坚硬,曾经被无数口袋打磨。我最终将钥匙插进锁眼,转动钥匙,发出低沉的咔嗒声。一种不同的生活正在门的另一侧等候着。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板转入黑暗中,刮擦着停了下来。数个月来未被惊扰的空气席卷而来,将我吞没。我闭上眼,吸进这空气。磨损的石头,冷却的灰烬,烘烤面包遗留下的残味,木质横梁的甜味;还有某种我说不出的东西;香料、嫩枝和雪的气味,刚来得及辨别就消散了……

我让自己的眼睛适应环境。一个长而低矮的房间在我面前延展,其末端消失在一个巨大的壁炉里。那壁炉如此宽大,如同某种生物的大口。破旧的小地毯铺在石板地上,一张扶手椅陷在一个角落里,椅子上的布料已经变得褴褛。这里没有太多的家具,只有一张长桌,一张黑黝黝的梳妆台,台边放着一张凳子。房屋原本的气味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不甚怡人的气味:尘土味、潮味、霉味、腐味、锈味。屋内没有动静,我环顾小屋前方,看向草坪,什么都没有,只有门前阶梯旁放着一个浅浅的碗,碗里的水如同绿色的泥浆。

我任由自己的包“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我究竟干了什么?

在古老的冬青树荫下,有什么东西动起来了。一双眼睛闪现出来。那眼睛黄澄澄的,如兽脂,如玉米。那是一双苍老的眼睛,如鹰眼般狂野。现在这双眼睛看向小屋。

我拖沓着脚步,在地板上行走。灰尘扬起,在光亮中旋转。更仔细地端详一番也无法让情况得以改善。墙上的灰泥崩裂剥落,沾染了烟熏的污渍;铺在地上的石板裂开了。照片里完美无瑕的菱形窗玻璃有几扇破碎了,缺口里塞着破布。

这都是那个老头的错。如果他没有跑去房屋中介处,如果他没有刺激我……我只想来看看这个地方,只要看一次就好,我以为那就足够了。我没想到会面对一个怒气冲冲的本地人,因自己姑妈的小屋要出租而大发雷霆。他的姓氏是罗斯卡罗,罗斯卡罗先生。他那张脸如同长着芽眼的土豆。

“即使那个老太婆没有把这房子留给我。”他恨恨地说,“即使她没有这样做,我也不会任由城里人大摇大摆地闯进来,毁掉所有宝贵的东西,践踏我们的过去,然后丢空十一个月。在安尼斯尤尔这里可不行……”

房屋中介试图为我说话。我大老远从伦敦跑过来,结果却要听一个老头说教——对此她或许也感到难堪吧。她告诉他这栋房子不会作为度假居所进行出租,他姑妈遗嘱中的一个条款是,要将这栋房屋作为永久性居所进行出租,然而这并没能安抚他。

“这些只会闲磕牙的家伙,”他对我嗤之以鼻,“她没法在那里住下来!我了解那个地方,她连一个晚上都撑不下去。”

然后我终于受不了了。在我回过神之前,我已经对房屋中介说那栋房子我租下了。我以为那老头会讨价还价,却没想到他只是虚张声势,想要找点麻烦而已。等到房屋中介嘟囔着说什么“此处房产的附加说明及要求”,我已经惊呆了,只有点头同意的份儿。然后她递给我一支笔,和我握手,就这样……我成了这栋小屋的租客。我抬头看看污渍斑斑的天花板,看看布满污垢的窗户,透过敞开的房门看向山谷。随着夜幕降临,这里也渐渐冷起来了。

我呻吟一声,从凹陷的扶手椅里支起身子,开始清点一楼的物件。广告中说这栋房子“配有家具”,然而除了一张新床垫和一罐烹饪用的天然气,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这里从来没经过清理。架子上还摆放着书,墙上挂着画。到目前为止,最大的一件家具是厨房餐桌。那巨大的桌子饱经风霜,上面有时光留下的伤痕。我的手在桌面上一道深凹槽处流连不去。有多少顿饭在这里被人吃下?有多少匹布料在这里被人裁剪?有多少封书信在这里被人写就?有多少擦伤的膝盖在这里被人照料?

显而易见,假如房屋中介说的话可信,那我就是有史以来入住这栋房子的唯一一个陌生人。在这房子五百年的历史中,它只为两个家族所有。而现在我却来到这里。我只是一个来自都市的乐观主义作家,连花园都没打理过,更不用说要打理整个山谷了。

我走进一个看似厨房的房间。瓶瓶罐罐依然摆在架子上,几乎所有的瓶罐里储存的都是某种鱼:欧洲沙丁鱼、金枪鱼、沙丁鱼等。架子后方有几个瓶子,瓶子里是黑漆漆黏糊糊的东西。我将一个瓶子转过来——在瓶子的标签上,有人用颤抖的手写下“黑莓酒”几个字,还有一个两年前的日期。

我把瓶子放回去。在这幽深的山谷中,我突然感到如此孤独,只有一个老太太人生中的些许残迹与我为伴。我希望能和人说说话,哪怕一分钟也好。可这里没有电话,即使有,我又能给谁打电话呢?妈妈?姐姐?她们认为我已经疯了,竟然要搬到这么老远的地方。更糟糕的是,我在有关房屋的事情上对她们撒了谎。我对她们说我在签下租约之前已经看过这房子了。我天花乱坠地吹嘘那壁炉、那花园、那美丽的茅草屋顶,还有那深沉翠绿的宁静,还说我在这里可以创作出多少作品。如果她们知道我仅凭一张模糊的照片就签下一年期的租约,如果她们知道租约里那些不同寻常的条款……简直想都不敢想。

洗涤槽上方有水龙头,其边缘已经锈蚀。和这里所有的东西一样,这水龙头也处于失修状态。我百无聊赖地转动水龙头。开始几秒水管寂然无声,然后传来低沉的汩汩水声,接着水断断续续地喷薄而出。水是褐色的,掺着沙砾,但过了一会儿,水流变得稳定而清澈。我把手伸到冰冷的水流下方。

透过一扇污渍斑斑的窗户可以看到花园,从花园后头那块小小的草坪,看到草坪之后的树林。我低下头,往疲惫的双眼上浇了些冷水。我眨眨眼,当我的视野变得清晰时,我很肯定有个黑影在我的视野边缘出没。当我定睛一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一只鸟而已。”我对自己说。然而当我想到有什么人——或什么动物正在盯着这栋小屋时,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比落雪还要轻盈的脚爪绕着小屋潜行,钻进屋旁浓密的黑莓灌木丛中。荆棘不会划伤它,最后一批果实也不会阻挠它。那果实如同黑夜一般沉甸甸的,在它的皮毛上留下点点污渍。草坪上的青草多了几分寒意,蝙蝠开始出没,黑夜即将降临。

我放下窗帘。在渐渐暗淡的天光之中,我无可奈何地环顾四周。我几乎什么都没做呢。当我得知这栋小屋的租金那么便宜,我也想过其中或许有蹊跷。可我真没想到广告里所说的“一切以实物为准”竟意味着我眼前这一切如此陈旧。

所有物件表面都布满了厚厚的灰尘,窗台上满是死苍蝇和死黄蜂。我抖动一下窗帘,那些苍蝇和黄蜂的尸体就如同节庆时撒下的彩屑,纷纷扬扬地落到地上。我也带来了一些清洁用具——一瓶洗洁精、一块海绵、几块厨房用的抹布。然而和所要做的清洁工作相比,我的这些“装备”简直不足为道,我能用这些东西做什么呢?在我脑海中,一个声音响起:你根本就没有好好考虑,你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将完美无缺,然而那不过是你做梦罢了。

我并没有放弃,而是朝那张巨大的梳妆台走去。那张黑糊糊的梳妆台潜伏在角落里。不管怎么说,擦擦洗洗总好过呆站着不动,任由自己的思绪信马由缰。我擦拭架子上的灰尘,架子上放着一些书,其中大多数配有皮革封面。时光让这些书本扭曲变形。不过当我看到那熟悉的书名,感觉好多了,就如同在千里之外的他乡遇见老朋友。我擦拭书本上的灰尘。这些书包括几本狄更斯和哈代的小说,一本散架的《圣经》,一两本支离破碎的年历,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书脊上没有写书名。这本小册子吸引了我的注意,诱使我将它从架子上取下翻开。这看似一本速写本。我翻开这本册子,有人用墨水笔在扉页上写了一个名字:托玛辛娜·罗斯卡罗。

敞开的门边有异动,一闪而过。我手中的书差点儿掉落下来。扑扇的翅膀,昏暗的轮廓。我蹑手蹑脚地靠近,想要看个究竟。屋外,夜幕开始降临,天空染上了如同鸽羽般的紫灰色,蝙蝠在其中低飞穿梭。它们那尖细的叫声让我微微一笑。我走回屋内,寻找电灯开关。门边就有一个笨重的老式开关。我按了一下,没有反应。我再按一次,上下摆弄开关,然而连一星火花都不见。

忧虑在我胃里翻涌冒泡。我把手探进自己的背包中,寻摸手机充电器。墙上有一个插座,看上去如同20世纪70年代的产物。但我还是插上充电器,打开开关——也只能寄希望于此了。

手机显示无信号,而且也没有电。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我坚定地对自己说:好好想想,这里肯定有一个保险丝盒。天几乎完全黑下来了,暗影涌入小屋,如同涌入岩石区潮水潭的水。我最终在厨房里找到了保险丝盒。一只蜘蛛从脆薄的塑料箱体上掉落,可这一次我太过紧张,对此根本不在意,只是把它抖落,然后把复位电闸推上去。

沉闷的“哐当”声传来,然而并没有用。

恐慌开始在我体内蔓延,过去几个月的所有情绪狂奔着朝我袭来。我有房屋中介的紧急号码,可是这里没有信号。我没有车,因此也无法开车去到村子里。如果步行的话,即使我认识路,我也没有火把,而这里的夜晚漆黑一片。再说了,我也不知道该走哪条路。我习惯了城里的黑暗——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被街灯点亮的街道。可这里的黑暗却有所不同。乡村的黑暗颇为浓厚,会迅速对活物下手,可以将整个人吞噬。

冷静点,生起火,找蜡烛。光明可以让所有一切好起来。当我打开厨房里的橱柜和抽屉,我的手在颤抖。我在黏糊糊的餐具和污渍斑斑的盘子之间翻找。没有蜡烛。我跌跌撞撞地跑上楼梯,冲进主卧室,几乎看不清自己所往何处。一张巨大的床立在那里,黑黝黝的,光秃秃的,一条毯子软塌塌地挂在床边的墙上。床脚有一个箱子,可是却上了锁。

我强行打开第二间卧室的门。那是一个堆满杂物的房间,房间里有几个箱子和一盏坏了的灯。现在太暗了,已经无法看清,很快就会暗到什么都看不见。我跑下嘎吱作响的楼梯。梳妆台的抽屉卡住了,我奋力将抽屉拉开,使得架子上的书纷纷掉落。

我的手指碰到了纸张、塑料、细绳和玻璃,然后碰到了某种蜡质的冰凉物体。当我抽出一根蜡烛,几乎喜极而泣。壁炉上有一盒火柴。我屏住呼吸,祈祷这些火柴还能用。我从没想过要带上火柴。真蠢,真是太蠢了。匆忙之中我折断了第一根火柴,不过第二根火柴燃起了美丽明亮的火花。很快温暖的金色亮光就填满了房间的这个角落。我手里拿着蜡烛,仿佛那是一件驱邪圣物,可以保护我免遭黑暗的侵害。

我了解那个地方。那老头的话音在我耳边响起,“她连一个晚上都撑不过去”。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颤抖,既是因为寒冷,也是出于恐惧。门还开着,我赶紧用力将门关上,转动钥匙。无论门外到底有什么,就让它待在那里吧。我将独自度过这个夜晚。那个老头对我的看法是错误的。我紧紧拥抱这个想法,想借助这点愤慨之情让自己暖和起来。

头几次生火的尝试失败了,被团团烟雾淹没。最终,一条引火木被点燃了,接着一根木柴也燃烧起来,火焰舔舐着木柴的侧边。我扬扬自得,一屁股跪坐在自己的脚跟上。现在外面已经完全黑了。我掀开发霉的窗帘。瞬息之间,我瞥见某样东西在窗玻璃之外鬼鬼祟祟地潜行,暗影相互交叠。我又往火里扔了一根木柴,让火燃烧得更旺更明亮。

我不会离开火光圈出的安全区域,今晚不会。相反,我把老旧的扶手椅拉到壁炉近旁,摊开睡袋,裹在自己身上。我试图读书,想让自己沉浸在木柴燃烧时发出的柔和响声中。我试图屏蔽小屋的吱呀声和呻吟声,屏蔽一只如同黑暗精灵的猫头鹰所发出的苍凉叫声。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