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第1页)
【执手】
翌日清晨雨仍未停,但较之昨晚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只是蒙蒙地下着,如牛毛一般。宁若领着沈昱从山洞出来,朝着与进山谷时相反的方向走去。沈昱心知她自有她的办法,亦不去追问,耐心地与她并肩而行。
“公子博学,想必应该知道这孤影山曾是皇族御用观景山,而烟雨楼所在之处原是皇家行宫。”宁若转身去看沈昱,见他点头,又继续道,“孤影山北面与只封山相望的翠屏崖上有一条栈道,是大邺开国初年庆安帝为观景所建,没多久便废弃了。出云谷的雾气飘不到翠屏崖,但是那条栈道年久失修,极为险要,若非习武之人很难平安走过。眼下我们为雨雾所困,别无他法,只得委屈公子了。”
即是已废弃几十年的栈道,当然也只有从小在山中长大的宁若才会知道。而宁若亦是儿时不懂事在后山乱走,迷路后偶然发现,当时的她未曾在意。多年后,她才在爷爷澹台谦平日所写的杂记中读到了关于这条栈道的记载。
孤影山系属穹山山脉,亦是其主山,整座山体高耸陡峭而多山谷,被称为邺国第一险山。但其南临襄麟江白月峡,北与只封山相望,山虽险而景色宜人,春来山花烂漫,炎夏可避酷暑,入秋枫林晚照,临冬寒梅映雪,加之山中四季氤氲不散的云雾,如仙人居住的胜景,因而被邺国开国皇帝庆安帝钦定为皇家观景御山。
庆安帝原是前朝贵族世家公子,称帝后立丞相之女为后,但时人都知道他最宠爱的却是出身江湖的云妃,孤影山的行宫与观景栈道,也均是为云妃所建。
云妃闺名云清慕,乃江湖第一大派沧澜山的弟子,亦是江湖闻名的侠女,因其容颜倾城,追求者甚多。没人知道像她这样的江湖奇女子为何愿意放弃闲云野鹤的恬淡生活,嫁入勾心斗角的帝王之家。但她显然与宫廷生活是格格不入的,自进宫起便从未真正开心过。庆安帝费尽心机,却终难博她一笑。
为讨好心尖上的女子,庆安帝不顾朝中大臣反对,从国库拨出一大笔银两在孤影山修建行宫,又在景色奇佳的翠屏崖建了一条栈道,以云妃闺名“清暮”为其命名。云妃不喜宫中生活,一年之中有大半时间是在行宫度过的。身边的宫女不懂武功,也没有胆子去走险峻的“清暮栈道”,云妃便经常独自一人在栈道上静静远眺,有时候甚至一站就是一整天。
这位孤傲清冷的江湖侠女终究没能适应宫廷生活,她薨于庆安三年,只留下唯一的女儿永宁公主。
云妃死后不久,孤影山行宫的宫女们经常在半夜三更听到女子的哭声,一声声呜咽悲戚,和着白月峡翻滚的浪涛声,阴森而凄厉。更令人费解的是,每逢十五月圆之夜就会有一名宫女吊死在房梁上,长舌外露,满脸惊恐,死状狰狞可怖。
行宫闹鬼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人说那是云妃在阴间寂寞,专程找生前伺候过她的宫女下去陪她。一时间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从此再无人敢踏进行宫一步。
年复一年,随着风雨的冲刷,行宫渐渐破损废弃。而清暮栈道本就因太过险绝而无人敢涉足,早在云妃去世的那一年便被人彻底遗忘。
多年后明武帝继位,大将军澹台谦辞官在齐州城安家。明武帝念其劳苦功高,又是三朝元老,便下旨将孤影山赐予他。
那以后,行宫旧址被澹台谦拆除翻建成了现在的烟雨楼,因第一美人澹台宁谧而声名远播,为人所津津乐道,翠屏崖的清暮栈道却依旧被岁月逐渐销蚀,徘徊在世人的记忆之外。
雨渐渐停了,但湿寒之气未退去。宁若和沈昱并肩行在山路上,沈昱似乎完全忘记了他不懂武功的事实,反将宁若护在怀中,自己则走在偏陡峭的一边。对于他这样冒险的做法,宁若没有任何异议,而是温顺如初生的小猫般静静依靠着他。
无论懂武与否,身为男子始终都是要承担风雨的一方,而女子无论有多强大,始终是需要被保护的一方。这一点沈昱懂,宁若也懂。
这也是宁若第一次发现,沈昱所拥有的不仅仅只是世人频繁赞颂的聪明和镇定。
到了半山腰,在亲眼目睹了宁若口中的清暮栈道之后,沈昱方才明白这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惊险。路不是很窄,足以容二人并肩通过,但由于年久失修,栈道旁的护栏隔几丈路便破损一段,有些地方甚至整段护栏都没有了,路中间也有裂痕。一般人见到这样的场景恐怕早已吓得调头逃窜,哪里还敢继续迈步。
“公子,若迈出这一步,我们也许会摔下山崖,粉身碎骨;若不迈出这一步,我们也会死,可能因为饥饿,也可能因为疾病……”宁若恬淡地直视沈昱,她面带微笑,眼中也是含着笑的,可是这样的笑却徒生出几分无奈和悲凉。
宁若等着沈昱的回答,不料沈昱双眉微敛,说出一句令她的思绪完全峰回路转的话来。他慢慢地,冷静地一字一句道:“我在烟雨楼外看见背影极似你的人匆匆往后山方向走去,行至出云谷不见了踪影。直到雾气散开,却见你从相反的方向行来。”
掌心的凉意渗透血肉,飞速流窜至全身。宁若不会不明白沈昱此刻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中计了。
引沈昱入出云谷的根本不是她,只是一个背影和她极其相似的人罢了。对方很冷静也很狡猾,心知若是以字条或其他方式引沈昱而去,必定会惊动其他人。他们定是算准了现下是出云谷的雾期,一旦步入其中,云雾封山,无法视物,饶是他们有天大的本事也走不出去,外人更是进不来。加上谷中连绵不断的雨水和湿寒之气,他们没有衣物御寒,没有食物充饥,只能干坐着等死。
“我是跟着绘翎姐姐来的,”宁若低喃,“如果说你看见的人不是我,那么我看见的也肯定不是绘翎姐姐。可是……”
可是她明明看见了那白衣女子的侧脸,无论身形和相貌,都是谢绘翎无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