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第1页)
002
如果有一天,这位表现出幽默能力和天赋的荒原狼,能够在他私人地狱的一片混乱中调制并提炼出这种神奇的药剂,那么他就会得救。在许多方面,他仍然缺乏实现这一目标所需的条件。然而,可能性和希望仍是存在的。任何喜欢他并关心他幸福的人,都希望他以这种方式找到救赎。这样一来,他也许会永远被禁锢在中产阶级范围内,但他的痛苦将会变得容易忍受,而且肯定会卓有成效。他对中产阶级世界的爱恨情仇将不再受感情因素的影响,他心目中与这个世界紧密相关的耻辱再也不会时时折磨他。
为了做到这一点,甚至为了最终有能力进入外太空,荒原狼需要面对自己,需要审察自己内心的混乱,并完全具备自我意识。到那时,他就会看到,他那备受怀疑的生活完全不可改变。在未来,他再也无法一次又一次地从自己本能的地狱中逃脱出来,进入充满感性的哲学慰藉之中;另一个方面,他也无法从他那盲目而狂热的狼性中寻求庇护。人和狼将被迫在没有佩戴扭曲情感面具的情况下认出对方,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然后,他们要么爆发,然后永远分道扬镳,荒原狼从此便不复存在;要么在幽默的光芒之下顺理成章地缔结一段姻缘。
也许有一天,哈里会得到后者那样的机会。也许有一天,他会了解自己,无论是通过什么方式——通过拥有我们的一面小镜子,或者通过遇到不朽者,或者通过在我们的一个魔术剧院里找到可以将自己从深受困扰的精神状态下解救出来的东西……一千个这样的机会在等着他,因为他所处的困境,这些机会将不可抗拒地被吸引在他周围。所有这些处于中产阶级边缘的外来者,他们生活和呼吸的这片天地充满了神奇的机会,且他们很容易得到这种机会。
即使哈里不可能有机会读到这篇关于他内心世界的传记,荒原狼也很清楚这些事情。他能感知到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在内心深处,他对不朽者并不陌生;他隐约地意识到并害怕与自己发生冲突的可能性。尽管他知道那面他迫切需要去看的镜子确实存在,但一想到要去看它,他的内心就充满了致命的恐惧。
在结束我们的研究之前,还有最后一个不切实际之处需要澄清,一个根本性的错觉需要纠正。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心理分析,所有对于理解的尝试都依赖于理论、神话和谎言的支持。在可能的情况下,任何正直的作家都不应通过隐瞒这些谎言来粉饰自己的描绘。如果我说有上下之分,那么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解释的说法,因为上下只是作为抽象思维的对象而存在,这个世界本身并没有上下之分。
因此,开门见山地说,“荒原狼”也是一个幻觉。如果哈里觉得自己是狼和人的混合体,认为自己是由两个敌对和冲突的个体组成,那只是一种简化了的说法、一个神话。哈里可不是那种人。当我们试图把他理解成一个真正的混合体——一匹荒原狼时,我们似乎接受了他自己编造并信以为真的故事——我之所以接受这个谎言,为的是让自己更容易被理解。接下来,我们应该做的是尽力让这个谎言得到澄清。
为了更好地理解自己的命运,哈里试图将自己分裂为狼和人、肉体和思想或精神,这种划分方法是一种非常粗糙的简化。这是对现实的扭曲,其目的是对他在自己身上发现的矛盾做出看似合理却错误的解释,而这种矛盾似乎是他所遭受的巨大痛苦的根源。哈里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一个“人”——一个充满思想、感情、文化、教化和高尚的本质世界;同时,他还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一匹“狼”——一个充满本能、野蛮、残忍、原始和卑劣本质的黑暗世界。不过,尽管表面上他的本性被明确地划分为两个相互敌对的方面,但当狼和人在某段时间内和睦相处时,他却能一次又一次地享受快乐时光。如果哈里在他生命中的每一个时刻,在他所做的、所能感受到的每一件事上,都试图决定人和狼各自所扮演的角色,他就会立刻陷入困境。那么,他所有关于“狼人”的精妙理论都将宣告破产,因为世界上绝对没有任何人——即使是原始的黑人或傻瓜——会如此简单,简单到他们的性格可以用两三个主要因素的总和来解释。对于哈里这样极其复杂的人,如果天真地把他分为狼和人来解释,就显得太幼稚了。哈里不只是由两个角色组成的,而是由成百上千个角色组成的。像任何其他人一样,他的生活不只是在两个对立的两极之间——比如在肉体和思想或精神之间,在圣人和**者之间——而是在千百个对立的两极之间,在无数个对立的两极之间。
像哈里这样有学问又聪明的人居然把自己看成是“荒原狼”,认为自己可以把内容丰富而复杂的生活浓缩在一个如此简单、残忍、原始的公式里,对此我们不应感到惊讶。人类的思维能力并不是非常发达,即使是最聪明、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也会经常通过扭曲透镜(里面充斥着非常简单而天真的公式)来观察世界和自己——大部分是观察自己!因为似乎所有人生来就有一种难以自制的需求,即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统一的整体。无论这种错觉遭受多么频繁、剧烈的打击,他们总能设法修补。法官坐在凶手对面,看着他的眼睛,瞬间听到凶手用自己(法官)的声音说话,并在自己内心深处发现了凶手的所有情感、能力和潜在的行动,但接着又回到原本那个统一的自我。他迅速退回到他想象中的那个身份的躯壳中,再次成为行使职责的法官,判处凶手死刑。当那些才华卓著、神经过敏的人开始领悟到自己有多重视自我时,当他们像每一位天才那样,看穿了统一人格的错觉,感到自己是多面的,是多个自我的组合时,他们只需要公布这个事实,然后大多数人就会当场把他们锁起来。接着科学专家被请来给他们诊断,将他们确诊为精神分裂症,从而确保其他人类永远不会听到这些不幸的人对于真相的呼喊。既然如此,我们有什么必要去声嘶力竭地表达那些不言而喻的真理呢?——稍微有点思想的人都能够认识到这些真理,而且它们还不为社会所接受。——如果有些人用一个更广泛的双重个体取代想象中的自我单一个体,那么他们已经近乎天才了,或者至少可以说他们是有趣的例外。然而,事实上,没有任何自我——即使是最天真的自我——是一个统一个体。相反,它是一个极其多样化的世界,一个微型的宇宙,一个不同形式、不同状态、不同发展阶段、存在不同遗留物和可能性的混乱世界。然而,所有人都努力把这种混乱看作一个整体,并把他们自己当作简单的、固定的、定义明确的现象来谈论。这种错觉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普遍存在的,是生命的必需,甚至那些最高层次的人也无法避免,就像吃饭和呼吸一样。
这种错觉建立在某种直白的比喻之上。每个人,就肉体而言,都是一个单一个体;就灵魂而言,却不是。传统的文学也是如此,即使是最复杂的文学创作,它的人物表面上也是完整的、统一的。在我们所知的文学种类中,最受专家和鉴赏家推崇的是戏剧。确实如此,因为戏剧最适合表现多重的自我,或者至少可能这样做。但只要外在表象不与这种印象相矛盾,每个个体角色都被刻意地描绘成一个整体,因为他或她不可避免地被裹在一个独特的、统一的和完整的躯体里。当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美学上,天真的法官最重视所谓的角色扮演——出现在这个舞台上的每个人物都是一个相当独立和特征鲜明的个体。只有当一些人开始逐渐明白这种美学方法可能是粗略和肤浅的,他们才意识到把古希腊的美学概念应用到我们伟大的剧作家身上是错误的。虽然它们很精彩,但它们不是我们生而有之的创作方式。希腊思想家曾劝说我们采用这些概念,他们以有形的肉体为出发点,成为创造个体自我或人物真正的始作俑者。这个概念在古印度的文学作品中是完全没有的,印度史诗中的英雄并不是单一的人物,而是一系列人物交织在一起的化身。在我们现代世界中也存在着一些文学作品,尽管其作者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这一事实,但他们试图透过个体人物性格的面纱来描绘人物的复杂性和多样性。任何想要欣赏这种描述方法的人,都必须下定决心——如果他们愿意这么做的话——避免将作品中的人物看作是单一个体,而是把他们看作是作者思想的一个更高层次统一体的各个部分、各个方面、各种特征。例如,任何以这种方式思考歌德的《浮士德》的人,都会把浮士德、靡菲斯特、瓦格纳以及所有其他人物统一起来,成为一个超级人物。只有在这种更高层次的统一体(超级人物)中——而不是一个个的单一人物——我们才可能领会到一些作品的真正灵魂。当浮士德说出这句话时——每一位教师都会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它往往令那些庸俗之人钦佩不已——“啊,我的心里住着两个灵魂!”他忘了靡菲斯特以及其他许多灵魂了,它们也同样是他的一部分。我们的荒原狼同样认为他的心里承载着两个灵魂(狼和人),因而感到痛苦不堪。事实上,尽管一个人的心和肉体永远只有一个,但它所能容纳的灵魂,却不止两个或五个,而是无数个。一个人就像千百层皮组成的洋葱,就像由无数线条组成的织物。古代的亚洲人对此有着确切的认知,瑜伽中就有一种揭露对人性错觉的精确方法。然而,人类却以各种滑稽的方式维持这种错觉。千百年来,印度一直不遗余力地揭露这种错觉,但西方不遗余力地支持和强化这种自我错觉。
如果我们从这个角度来考虑荒原狼,我们就会明白,为什么他可笑的双重自我意识会使他遭受如此多的痛苦。他像浮士德一样,认为一颗心容不下两个灵魂,它们会把这颗心撕成碎片。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它们太少了。哈里试图通过这样一个原始的印象来理解它,这对他可怜的心灵造成了很大的扭曲。哈里也许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但他的行为像个野人——比如一个连数数都不会的野人。他称自己的一部分是人,另一部分是狼,他认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这就是所有的可能性了。他把自己身上所有智慧的、高尚的、文明的东西都装进了“人”的那一半,而把所有本能的、野蛮的、杂乱无章的东西都装进了“狼”的那一半。然而,在现实生活中,事情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也不像我们所使用的那些傻瓜的痴言妄语那么粗糙。当哈里把这种狼的原始模型应用到自己的案例中时,他就是在双倍地欺骗自己。我们担心,哈里灵魂中属于“人”的部分根本不是人们想象中的人的形象,而他赋予“狼”的部分性格也早已超越了狼的形象。
同所有其他人一样,哈里认为他完全清楚人是什么,然而事实上,他却一点都不清楚,尽管他经常在梦中或在他难以控制的、其他下意识的状态中了解真相。要是他能记住这些稍纵即逝的见解、能尽可能地铭记于心就好了。然而,人的形式不是固定的、一成不变的——尽管古希腊人的智者认可其固定性,但他们的主要思想家对此持怀疑态度——而是一种实验的产物,一种处于过渡时期的生物,他们不过是连接自然与精神的那座危险而狭窄的桥梁。他们内心深处的天性驱使他们走向精神的方向,走向上帝;而他们内心最真挚的渴望将他们拉回自然,拉回母体。人类在这强大的两极之间摇摆,生活在恐惧和战栗中。在任何时候,他们对“人”这个词的理解,无非是大多数受人尊敬的公民所达成的一种短暂协议。在这种惯例下,某些极其粗野的身体欲望被否定,被宣布为禁忌;而一定程度的意识、有教养的行为和去兽性被视为必要条件,文明不仅是被允许的,而且大受提倡。这种惯例下的“人”,像所有中产阶级的理想一样,是一种妥协的产物。这是一种怯懦、天真而狡猾的尝试,试图躲避邪恶的原始母亲(自然)以及可恶的原始父亲(精神)的强大要求,并在两者之间缓和的中间地带安家。这就是为什么传统公民允许和容忍他们所谓的“人性”,同时又准备把这些“人性”出卖给摩洛克,即“国家”,并不断地在两者之间煽风点火。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些被判定为异教徒的人今天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而那些被认定为罪犯的人明天被绞死,这么做只是为了在后天为他们竖立纪念碑。
“人”不是已经创造出来的个体,而是精神要求我们努力成为的理想形象,是一种遥远的、我们既渴望又恐惧的可能性。通往它们我们只能小步迈进,并伴随着痛苦和狂喜的可怕经历。而沿着这条道路前进的人,正是那些今天被送上刑台,明天又有人为他们竖立纪念碑的少数人。荒原狼隐约知道所有这些真相。然而,他所称的自己内心的“人”——与“狼”相对——在很大程度上,不过是体面的中产阶级传统概念中的平庸之“人”。哈里本能地意识到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应该走哪条路,也就是那条通往不朽的路。事实上,他会时不时地小步向前挪,带着犹豫,每一步都意味着忍受剧痛和孤立。然而,在他灵魂的深处,他害怕面对来自精神方面的最高挑战:努力成为完整的人,在通往不朽的唯一窄道上冒险前行。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条路会导致更大的痛苦,导致对生活的彻底抛弃,导致最终的牺牲——也许是断头台。由于这个原因,即使在道路的尽头是诱人的奖赏——不朽,他也不愿忍受所有这些痛苦,不愿以这种方式死去。尽管他比一般的中产阶级更清楚成为真正的人需要做什么,但他仍然对真相视而不见,挣扎着继续活下去,拒绝承认坚定地执着于自我的概念定会通向永恒的死亡。然而只有勇敢地面对死亡,就像蛇蜕皮一样脱胎换骨,致力于不断的自我转变才能最终到达不朽的境界。哈里在不朽中对他的至爱——比如莫扎特——顶礼膜拜,那是因为他仍然用中产阶级的眼光来看待他,像学校老师一样评价这位作曲家的精湛艺术,称赞莫扎特具有无与伦比的天赋。哈里忽视了莫扎特的奉献精神,忽视了他甘愿忍受痛苦的决心,忽视了他对所有中产阶级理想的漠不关心的态度,以及他那种忍受极端孤立的能力。在成为“真正的人”的过程中,极端的孤立使得那些人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使得他们周围的中产阶级氛围变成了宇宙中更稀薄、更冰冷的空气。这种孤立与耶稣基督在客西马尼园[10]遭受的孤立如出一辙。
尽管如此,我们的荒原狼至少在自己身上发现了浮士德式的二元性,发现他躯体里的灵魂并不统一。对他来说,这条漫长的朝圣之旅——理想状态下的内在和谐——顶多才刚刚开始。他要么想征服自己的狼性,从而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要么恰恰相反——放弃自己作为人的一面,以便像狼一样,那样他至少生活在一种完整的、不支离破碎的生活中。也许他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一头真正的狼,否则他可能会看到,动物也没有统一的灵魂或者类似的东西,它们美丽而健壮的躯体里同样承载着各种各样的愿望和精神状态。狼也在受苦,它们也存在于危机四伏的黑暗的深渊。哦,不,当人类试图“回归自然”时,他们总是大错特错,注定要受苦。哈里再也不能完全变成狼了,如果他真的变成了狼,他就会意识到,狼也不再是简单原始的动物,而是复杂多面的,狼的心中也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灵魂。任何想成为狼的人,都和那个可爱又感性的小伙子一样健忘——他们唱着“做一个孩子多么幸福啊”[11]之类的关于幸福快乐的儿歌,渴望回归自然,回到天真的初始状态,但他们完全忘记了,孩子绝不是幸福快乐的,相反,孩子也有很多冲突,也有很多充满矛盾的情绪以及各种各样的痛苦。
做回狼或者孩子已经不可能了。万物并非始于天真和单纯。所有上帝造作之物,即使表面上看起来再简单,都生而有罪,生来就都充满了矛盾。他们就像被扔进了污浊的小河,再也没有逆流而上的机会或希望。通往纯真的造物之前的状态以及通往上帝处的道路,不会倒退,不会通向狼或孩子,而是一直向前,越来越近地走向罪恶,越来越深地引导我们走向“真正的人”。可怜的荒原狼,自杀也不是解决问题的良方。你将不得不选择一条更漫长、更费力、更困难的道路,成为真正的人。你将频繁地使你的双重本性得到倍增,使你本已复杂的本性变得更加复杂。你不会让你的世界变得更加局限,不会让你的灵魂变得更加简单,相反,你会包容越来越多的世界,最终,随着你的灵魂剧烈地扩展,整个世界都将被包括在你的灵魂里,直到有一天,也许你到达了终点,这种扩展才得以停止。就那些成功的冒险而言,这是佛陀和所有伟大的人类所走的道路,有些人是有意识的,有些人是无意识的。每一个生命的诞生都意味着与宇宙分离和突破限制,都意味着与上帝隔离,都意味着痛苦的自我更新。回到宇宙,克服个性化的痛苦体验,获得上帝般的地位:所有这些都需要灵魂的扩展,使它能够再次将整个宇宙容纳在自己之内。
我们现在谈论的不是教育学家、经济学家或统计学家所理解的人,也不是成千上万在街道上游**的人——他们就像数不清的沙粒或被海浪拍打在岸边的浪花。这种人多几百万还是少几百万并不重要。它们只是物质,仅此而已。而我们这里谈论的是理想意义上的人,谈论的是成为完整的人的漫长旅途最终所要达到的目标,谈论的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是不朽者。文学史、世界史总给人一种天才稀少的印象,更不用说报纸了,尽管如此,天才并不像我们通常认为的那样罕见。在我们看来,荒原狼哈里拥有足够的天赋,他将在成为完整的人的道路上冒险前行,而不是稍微遇到点困难就自怜自艾,并以此为借口,回到“我是荒原狼”这种愚蠢的想法上去。
具有这种潜力的人可以求助于荒原狼的形象和“啊,两个灵魂”这样的陈词滥调,这一事实就像他们通常对中产阶级事务怯懦的喜爱一样令人惊讶和沮丧。任何能够理解佛陀的人,任何对人类经验的高度和深度有所了解的人,都不应该生活在一个“常识”“民主”和中产阶级文化盛行的世界里。他之所以生活在那里,完全是因为怯懦。每当他觉得自己被束缚得太过压抑,每当他那中产阶级的狭小房间对他来说太过狭窄时,他就归咎于“狼”,拒绝承认这一点:狼有时是他身上最好的部分。“狼”是他对自己身上所有野性元素的称呼。他觉得这些野性元素是邪恶的,危险的,容易使受人尊敬的公民吓破胆,然而,尽管他自认为是一个心思极其细腻敏感的艺术家,他却看不到在他身上除了狼,还有更多的动物。并不是所有长着锋利牙齿的动物都是狼,哈里的身上同样还有狐狸、龙、老虎、猿猴和天堂鸟。他无法理解,由于坚持狼的童话,他已经将自己的整个世界——这个充满可爱与可怕、伟大与渺小、强壮和柔弱的动物的伊甸园——变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监狱。同样,中产阶级传统的“伪人”正在压制和束缚他内心的“真人”。
想象一下,某个花园长满了数百棵不同的树,数千种不同的花,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水果和草药。如果园丁所掌握的植物学知识仅仅是区分可食用植物和杂草,那么他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花园中十分之九的植物。他会连根拔下最迷人的花朵,砍掉最茂盛的树木,或者至少会厌恶它们,看轻它们。荒原狼对待他灵魂中的千百种动物也是这样——他完全忽略了不属于“人”或“狼”的东西。他认为是“人”的范畴是无穷无尽的——所有懦弱、虚荣、愚蠢和卑鄙的东西都被归为“人”的范畴,只是因为它们并不完全像狼;同样,所有坚强和高贵的品质都被归为“狼”的范畴,只是因为哈里还没法掌控它们。
我们是时候告别哈里了,让他继续自己的旅程。假设他已经实现了自己艰苦探索的目标——跻身不朽者的行列,那么他会惊讶地发现,荒原狼四处徘徊,踟蹰不前,不知该走向何方。他会向荒原狼投以既鼓励又责备、既同情又开心的微笑。
读完这本自述后,我突然想起几周前的一个晚上,我曾写过一首关于荒原狼的怪诗。我在书桌上乱七八糟的纸堆里找到了它,然后读了起来:
荒原狼在荒野徘徊,
满眼尽是白雪皑皑;
望猫头鹰栖于桦树,
却不见野兔与牝鹿。
肥美雌鹿是我所爱,
此乃林中珍馐美味;
但愿上天赐我一只,
是以慰藉我的爪牙。
让我尽情享用美餐,
狠狠咬住它的大腿;
我要痛饮它的鲜血,
在寂夜里独自狂嚎。
即便有只野兔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