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第1页)
003
我看不出有什么出路可以避免这些结局。也许在今天,在绝望与怯懦的斗争中,怯懦会暂时取胜,但在明天,在将来的每一天,绝望会再次站在我的面前,而这种绝望又会因为我的自卑而进一步增加。我会一次又一次地拿起剃须刀,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放下它,直到有一天我终于下了手。与其那样,我还不如今天就动手。我像劝说一个受惊的孩子一样理智地劝说自己,可孩子就是不听,跑开了,因为他希望继续活下去。我被恐惧追逐着穿过城区。我在公寓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老是想回家,却又老是拖延。犹豫之间,我往往会走进一家酒馆,喝上一两杯,然后又情不自禁地继续闲逛,又绕着我的目的地,绕着剃须刀,绕着死亡走一大圈。如果累着了,我有时会坐在长凳上,有时会坐在喷泉边,有时会坐在路边,倾听自己的心跳声,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然后我会起身继续走,心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也充满了对活下去的渴望。
我就这样走走停停。到了凌晨时分,我来到一个我不太熟悉的偏僻城区,看到了一家酒馆,我从窗外就可以听到里面传出的高亢舞曲。在进去的时候,我看到入口上方的旧牌子上写着“黑鹰”。今晚,这里可以通宵娱乐,里面挤满了人,到处都烟雾缭绕、酒气熏天,伴随着客人们的吵嚷声。店堂后面的舞厅里,人们随着热烈的音乐节奏尽情地跳舞。我待在前厅,那里的顾客都是些普通人,有的穿着破烂;而在后面的舞厅里,可以看见各种穿着时髦、讲究的客人。我被人群推着穿过房间,最后被挤到柜台旁的一张桌子上。墙边的长凳上坐着一个漂亮但很憔悴的姑娘,她穿着一件低胸的舞会礼服,头发上戴着一朵枯萎的花。见我走过来,那女孩友好而专注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微笑着给我让座。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我问道,在她身边坐下。
“当然可以,亲爱的。”她说,“你是谁呢?”
“谢谢。”我说,“我不可能回家,我不能。如果您愿意,我想留在这里,留在您身边。不,我不能回家。”
她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在她点头时,我注视着她那从额头垂到耳边的一缕头发,这才注意到戴在她头上的那朵枯萎的花是山茶花。后面的舞厅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而在柜台边,女服务员们正匆忙地报着客人点的菜单。
“那你就待在这儿吧。”她安慰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能回家呢?”
“我不能回去。家里有东西在等着我。但我就是不能回去,太可怕了。”
“那就让它等着吧,你尽管待在这儿好了。来吧,先把你的眼镜擦一擦,不然你什么都看不见了。好了,把你的手帕给我。现在我们喝点什么呢?勃艮第葡萄酒?”
她帮我擦眼镜,这时我才看清了她的面容:脸色苍白,表情坚定,嘴唇涂得鲜红,一双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光滑的额头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耳旁那一绺短发用发圈紧束着。她善意而略带嘲讽地照料着我,点了酒。当我们碰杯时,她低头看了看我的鞋子。
“我的天,你这是打哪儿来的?你看起来像是从巴黎一路走到这里的!你穿成这样可不能去参加舞会!”
我略做回答,然后笑了笑,随她说。我惊奇地发现我很喜欢她,因为像她这样的年轻女孩我一向是回避的,即使无法回避,我也总会用怀疑的眼光看待她们。此刻我需要的正是她待我的这种方式,这种方式让我感到很受用。事实上,从那以后,凡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都这样待我。她对我的保护正是我所需要的,但有时她也会明智而审慎地取笑我。她点了三明治,命令我吃下去;她给我倒了一杯酒,让我喝一口,但不要喝得太快,然后表扬我很听话。
“你真乖。”她鼓励我说,“这并不难,是吗?我敢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听从别人的吩咐了,对吧?”
“没错,您赢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遵守命令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如果一个人长时间没吃没喝,那么他会觉得吃喝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对吧?你愿意听我的话吗?”
“非常愿意。您什么都知道。”
“你的情况其实很简单,朋友。我甚至还知道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在家里等你的是什么。但你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我们没必要再谈它了,对吧?真是荒唐!一个人要么上吊自杀,这样的话,嗯,他就上吊好了,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要么他就继续活下去,这样的话,他只需要为生活操心。就这么简单。”
“哎,要是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我叫道,“说实话,为了生活我已经够操心的了,可又有什么用呢?上吊也许很难,我不知道,但活着要难得多!天知道究竟有多难。”
“恰恰相反,活着要简单得多,你会明白的。我们已经开始了:你已经擦了眼镜,吃了东西,喝了酒。现在我们去刷一刷你的裤子和鞋子,那样你看起来肯定会好很多。然后我陪你跳西迷舞。”
“您看,还是我说得对!”我急忙叫道,“没什么比不能执行您的命令更让我伤心的了,但刚才这一项我做不到。我不会跳西迷舞,也不会跳华尔兹、波尔卡或者其他任何舞蹈。我这辈子从没学过跳舞,所以不是每件事都像您说的那么简单。现在您明白了吗?”
这位留着男孩发型的漂亮姑娘摇了摇头,她那鲜红色的嘴角露出了微笑。我看着她,开始觉得她很像罗莎·克莱斯勒——我年少时的初恋,肤色很深,头发乌黑。不,我看不出这个陌生的女孩让我想起了谁,我只知道她让我想起了我童年或少年时代认识的某个人。
“等一下,”她叫道,“你说什么?你不会跳舞?一点都不会吗?真的连一步都不会跳吗?而你刚才却说,天知道你为了生活操了多少心!你说这些话完全是在撒谎,我的朋友,你这个年纪的人不应该再撒谎了。得了吧,你连舞都不想跳,怎么能说你为了生活操碎了心呢?”
“可我真的不会啊,我从来就没有学过。”
她笑了。
“可是你已经学会了读书和写字,不是吗?你还学会了算术,也许还会拉丁语和法语之类的东西?我敢说,你上了十到十二年的学,很可能还上过大学。我猜,你甚至获得过博士学位,可能会说汉语或西班牙语。对不对?可你却从没有花一点时间和金钱去上几堂舞蹈课!瞧,这就是我想说的!”
我试图为自己辩解:“让我学拉丁语、希腊语还有其他东西的是我的父母,不过他们从来没有让我学过跳舞,因为我们家不兴学这个,我父母也从来都不跳舞。”
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满脸不屑。我在她的脸上又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它唤起了我年少时的记忆。
“这么说,该受责备的是你的父母!那你今晚来黑鹰酒吧得到他们的允许了吗?是这样吗?可你说他们早就死了?那么好!如果说你年轻的时候拒绝学跳舞是出于对他们的绝对服从,那我姑且认同这个理由,尽管我不相信你那时是个模范儿子。可后来呢?后来这么长的岁月,你都干了些什么呢?”
“哦,”我坦白道,“现在我自己也不清楚。我上了大学,搞过音乐、读书、写书、旅行……”
“你对生活的看法真奇怪!所以你做的都是那些困难而又复杂的事情,那你从来没有学过那些简单的事情?或者你没有时间?没有兴趣?好吧,这些理由都说得过去——谢天谢地,幸好我不是你的母亲——于是你就摆出一副饱尝生活辛酸的样子,埋怨你的努力毫无价值,这样可不行!”
“别再责备我了,”我恳求道,“我知道自己疯了。”
“得了吧,教授先生,你别打马虎眼,我看你一点都没疯。事实上,你还远没有疯到我想象的程度!你给我的印象是大智若愚,真正的教授往往都这样。来吧,再吃一块三明治,然后你再多给我讲讲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