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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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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他又伸手摸了摸他那件彩色丝绸上衣的口袋,掏出一面圆形的小镜子。

“您看。以前您眼中的自己就是这样的!”

他把镜子举到我眼前,我不禁想到“镜子,手里的镜子”这句歌词——它来自我儿时的一首童谣变奏曲。我现在看到的是一副相当模糊朦胧、激动不安的形象,内心充满了纷扰和**。那是我自己,哈里·哈勒尔。在内心深处,哈里认为自己是一匹胆怯、健美、显然已经迷途的狼,它紧张地环顾四周,眼睛里闪烁着时而愤怒、时而悲伤的光芒。这匹狼的形象不停地在哈里体内流动,就像一条不同颜色的支流与一条大河汇合在一起一样,搅动着河水,使它变得浑浊。二者陷入了痛苦的争斗,互相蚕食,都想确立一个完全成形的身份,但都无法成功。那匹流动着的半成形的狼,用它那漂亮而羞怯的眼睛,万分悲伤地凝视着我。

“您眼中的自己就是这样的。”巴勃罗轻声重复道,把镜子放回口袋里。我感激地闭上眼睛,又喝了一口这种神奇的“灵丹妙药”。

“现在我们好好地休息了一会儿,喝了点提神饮料,聊了一会儿。如果你们感觉没那么累了,我想带你们去看我的西洋镜,带你们看看我的小剧院。你们同意吗?”

我们站起身,巴勃罗微笑着在前面带路。他打开一扇门,把幕布拉到一边,我们发现自己站在剧院的马蹄形走廊的正中央。这条走廊向两侧展开,顺着走廊有无数的窄门,通向剧院的包厢。

“这就是我们的剧院,”巴勃罗解释说,“娱乐剧院,但愿你们能在这里发现各种各样可笑的东西。”说着他自己也突然大笑起来。虽然他的笑声只持续了几个音符,却给了我强烈的震撼。这种清晰、怪异的笑声,与我之前在楼上听到的笑声别无二致。

“我的小剧院有无数扇窄门,通向无数个包厢,十扇、百扇、千扇,每扇门后都有你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它们在那里等着你们。我亲爱的朋友,这是一个美妙的珍奇百宝屋,但是,如果你们像现在这样走马观花似的转一圈的话,你们就什么也得不到,因为你们会被你们习惯称之为‘人格’的东西所束缚和蒙蔽。想必你们早就猜到,你们用来描述你们渴望之物的那些术语——‘克服时间’‘从现实中得到解脱’或其他什么名称——它们的意义无非是,你们想摆脱你们所谓的‘人格’。而你们所谓的‘人格’就是你们正在服刑的监狱。如果你们像现在这样走进剧院,你们会通过哈里的眼睛看待一切,通过荒原狼那副老花镜观察一切。因此,请你们摘下这副眼镜,请放弃你们所珍视的人格,把它放在存放处,你们随时可以取回。你们在舞会上度过了美妙的夜晚,你们阅读过《荒原狼》这本小册子,而且我们刚刚才服用了少量兴奋剂,所有这些肯定让你们准备充分了。一旦你们摆脱了你们那尊贵的人格,哈里,您就可以随意参观剧院的左侧了,而赫米奥娜,右侧归你了。赫米奥娜,请您先退到幕布后面去,我先带哈里进去。”

赫米奥娜消失在右侧。她经过一面巨大的镜子,那面镜子遮住了整个后墙,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

“好了,哈里,跟我来吧,打起精神来。这次活动的目的是让您的情绪好起来,教您如何笑。如果您积极配合,那么我的任务就会变得简单。您感觉还好,对吧?嗯?您不会感到紧张吧?那就好,非常好。您现在就要进入我们设置的这个虚拟世界了。您不用紧张,而是带着真正的快乐参与进去。按照惯例,您将通过假装自杀来进入这个世界。”

他又取出那面小镜子,放在我眼前。我又一次看到了哈里那模糊而凌乱的形象,他和那匹争斗着的狼融合在一起。说实话,这个熟悉的画面并不合我的意,所以它的消失也不会让我忧虑。

“我亲爱的朋友,现在您需要做的就是抹去这幅多余的镜像。如果您在看它的时候能让自己开怀大笑,那就足够了。现在您身处一所幽默学校,它旨在教会您如何笑。您知道,我们高级幽默课的第一项要求就是不再严肃地对待自己。”

我仔细照着“镜子,手里的镜子”,看到哈里和狼的混合物正在经历痛苦的抽搐。刹那间,我的内心深处也感到了一阵轻微而痛苦的刺痛,像回忆,像相思,像悔恨。然后,这种轻微的焦虑被另一种感觉所取代,就好像你从可卡因麻醉的口腔里拔掉了一颗坏牙,然后轻舒了一口气,不仅感到轻松,而且还惊讶地发现它一点也不疼。这种感觉还伴随着一种新鲜的愉悦感,一种忍俊不禁的冲动。事实上,我确实大笑了起来。这是一种极大的解脱。

镜子里的模糊小影像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小圆镜的表面突然变成了灰色,变得粗糙而不再透明,就好像被烧焦了一样。巴勃罗笑着把玻璃碎片扔到一边,它沿着那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地板滚了出去。

“您笑得多开心啊,哈里!”巴勃罗喊道,“做得好!总有一天您会像不朽者那样笑的。最后您终于成功地杀死了荒原狼,这是用剃须刀不可能做到的。您可不能让他再活过来。很快您就能将愚蠢的现实抛在身后。亲爱的朋友,今天的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喜爱。下次有机会我们一定要为我们亲密的友谊干杯。我们彼此之间就不必再那么客气地使用敬称‘您’了,直接称呼‘你’就行了。如果你认为重要的话,我们可以讨论哲学问题,还可以互相争论,可以尽情地讨论音乐,讨论莫扎特、格鲁克、柏拉图和歌德。现在你会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事情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但愿你今天就已经成功地摆脱了荒原狼,因为你的自杀肯定不是最终的结果。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不是现实,而只是影像。通过选择美丽而欢快的影像,你可以证明,你实际上已经不再爱您那可疑的人格了。如果你仍想恢复这种人格,你只需要看看这面镜子就可以了。但我想你应该熟悉这句古语‘一镜在手胜过两镜在墙’。哈哈!(他又发出了那洪亮而又可怕的笑声。)好了,现在我们只需要进行一个有趣的小仪式。既然你已经摆脱了你人格的眼镜,现在来照照镜子吧,你会发现它挺有趣的。”

他一边笑着,一边以那种奇特的友好方式轻轻地拍了拍我,让我转过身来,面对着墙上的大镜子。我能看到镜中的自己。

就在一刹那,我看到了我所熟知的那个哈里,只是他脸上的表情异乎寻常的和善、明朗和容光焕发。然而,我还没来得及认出他,他就解体了。他的身体里幻化出第二个哈里,接着是第三个……第十个……第二十个……直到整面镜子里出现了无数个哈里——里面全是哈里或哈里的化身。在短暂的一瞬间,我瞥一眼就能认出他们每个人的模样。这些哈里中,有些和我一样大,有些比我还大,有些已经上了年纪,而另一些则非常年轻:有年轻男子、小伙子、小学生、小流氓甚至是孩子。五十岁的哈里和二十岁的哈里在一起跑着跳着。有的哈里三十岁了,有的才五岁;有的哈里严肃,而有的则很有趣;有的哈里端庄,而有的则很滑稽;有些哈里衣冠楚楚,有的则衣衫褴褛,甚至还一丝不挂;有的哈里已经秃顶,有的则长发飘飘……然而,所有这些哈里都是我,他们在一瞬间被一眼认出来,然后又消失了。他们向四面八方散开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钻入镜子深处,有的从镜子里冒出来。他们中有一个优雅的年轻小伙子笑着跳进巴勃罗的怀里,紧紧拥抱他,然后跟着他一起跑开了。还有一个我特别喜欢的年轻小伙子,他十六七岁,英俊迷人,一边沿着走廊飞奔而去,一边急切地读着每扇门上的门牌。我跟在他后面,看见他停在一扇门外,门上写着:

所有姑娘都是你的

投入一马克

可爱的少年一跃而入,头朝前,跳进了投币口,消失在门后。

巴勃罗也消失了,镜子也消失了,那无数个哈里似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觉得,现在我可以自行其是了,我可以随意观看整个剧院了,于是我满怀好奇地挨个走过每一扇门。每一扇门上我都能读到一个门牌,上面写着诱人的词句或承诺。

其中一个门牌吸引了我,上面写着:

呔嗬!我们去狩猎吧

猎取汽车

我很好奇,于是打开窄门走了进去。

我进入了一个喧嚣和骚乱的世界:汽车在街道上狂奔——有些还是装甲汽车,它们追逐着行人,把他们碾成肉泥,或把他们顶在墙上,压成了肉片。我立刻明白了,这是一场人类和机器之间的战争。对于这场战争,人们已经准备了很久,期待了很久,而且一直为之担忧,现在它终于爆发了。到处都是尸体和残缺不全的残肢断骸;到处都是被撞得变了形的或烧毁的汽车残骸,有的还失控地打滑。飞机在混乱的战场上空盘旋,到处都有人手持步枪和机枪从窗户和屋顶向它们射击。所有的墙上都贴着艳丽的、壮观的、颇具煽动性的海报,上面的巨大文字像燃烧的火炬一样鲜红。这些海报呼吁:为了全人类的利益,国民们应该拿起武器,投入到对抗机器的战争中,去消灭那些脑满肠肥、穿绸裹缎、喷着香水的富豪们——这帮家伙操纵着机器对人民敲骨吸髓;国民们要砸毁那些排着废气的、魔鬼般咆哮着的大汽车;最后,国民们还要放火烧毁工厂,在某种程度上清理被亵渎的土地,减少人口,让土地重新长草,让满是尘垢的混凝土世界重新变回森林、草地、荒原、溪流和沼泽。相比之下,其他一些海报风格华丽,色彩柔美,显得成熟许多。海报上那些震撼人心的警告显得非常巧妙,充满了智慧,上面的标语提醒人们,混乱和无政府状态正威胁着所有深思熟虑的有产者。这些海报以非常引人入胜的语言描绘了法律、秩序、劳动、财产和文化的好处,并称赞机器是人类最新和最伟大的发明——有了机器,他们将变成神。我读着这些海报,陷入了沉思,我忍不住欣赏那些红红绿绿的海报。它们强有力的雄辩和严谨缜密的逻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坚信,这些话是对的。我不时地在不同的海报前逗留,周围激烈的枪声仍搅扰着我,但这并没有影响我对那些海报内容的信服。好吧,言归正传,目前我们现实的世界也在进行着战争:人们对这场激烈的、如火如荼的战争持有高度一致的意见,因为它的发动不是为了皇帝、共和国或国界,也不是为了任何党派或任何信仰,以及任何诸如此类的掩人耳目和冠冕堂皇的目的——说到底,这场战争不是由任何本质上卑鄙不公的事情引起的。不,这场战争的起因无非是:所有感到窒息的人们,所有觉得生活索然无味的人,都在借此宣泄心中的不满,力图全面破坏这个卑劣的文明世界。所有人都目光如炬,带着一种真切而急迫的欲望去毁灭、去杀戮。我感到同样的**在我心中熊熊地燃烧着,就像高大、茂盛、血红的花丛一样不受抑制,蓬勃地生长。我兴高采烈地加入了战斗。

然而,最美妙的事情还是,我的老同学古斯塔夫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身边,我几十年前就和他完全失去了联系。在我所有童年时期的朋友中,他曾是最顽皮、最强壮、最热爱生活的一个。看到他又一次眨着那双明亮的蓝眼睛向我示意时,我的心怦怦直跳,难掩激动之情。他刚向我打完招呼,我就立刻迎了上去。

“噢,天哪,古斯塔夫!”我高兴地喊道,“我从没想过会再见到你!这些年你都干什么去了?”

他故作生气,突然又大笑起来,简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这傻瓜!难道你一见面就得问这些无聊的事吗?如果你非得知道,那不妨告诉你吧,我成了神学教授。不过,幸好现在发生了战争,不需要神学了。来吧,兄弟,你还等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辆小型卡车喷着浓烟向我们冲了过来。击落司机后,古斯塔夫像猴子一样敏捷地跳上驾驶室,把车停了下来,让我坐到他旁边。然后我们开车飞快地穿过毁坏翻倒的车辆,穿过枪林弹雨,驶向城外。

“你站在工厂主那一边吗?”我问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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