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集 离开完(第1页)
第四十集离开(完)
何秀兰又?着筐摘花桃子了。
晌午有露水,是根本进不了地的,何秀兰摘花桃子都是在下午。现在花桃子越来越少,咧嘴的更少,这就不用那么多人帮她了,她一个人就能应付过来的。搁邻居谁忙了帮一把的应该的,可只要自己能应付过来,还是不要打扰人家的好,不然就太娇气了,是会被庄稼人笑话的。再说,别人谁家会没有事啊,哪能动不动就要人家帮忙啊?好意思吗?活儿多,自己早点就是了,就像俗话说的,早起三光,晚起三慌。
何秀兰到地里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到处都是快要成熟的庄稼。芝麻发黄的叶子一片片地落下来,芝麻棵子一下就显得稀稀落落的,但结满了梭子的杆子却粗壮起来,发着快要成熟的亮黄色,到了靠近顶子的地方梭子密密麻麻起来,因为太挤了,个头小了一半,不过都是青的,有的还开着花。有经验的庄稼人都知道这些梭子是长不成个儿的,只要杆子上的梭子稍许发干,芝麻就得杀下来,要不风一吹,咧了嘴的梭子就把里头的芝麻晃撒了,那就收不起来了。大豆的叶子有青有黄,看上去花花搭搭的,也有不定哪一棵的叶子差不多落光了,结满了的豆角就饱满起来,看着怪叫人喜欢的。棒子的叶子虽还青着,却明显的透着快要干枯的气息,但半人高的杆子当间胳臂粗的棒子已经不耐烦了,笑嘻嘻地向人们呲着满嘴的黄板牙。
何秀兰家的芝麻、大豆、棒子也是这样的,多少年来都是这样的,看得多了就不觉得有啥好稀奇的了,只是在心里估摸着再过几天就能开始杀芝麻、割豆子、掰棒子,要做哪些准备就好了。
何秀兰刚从一块棒子地里转过去,黄长庚突然从棒子地里走出来,笑嘻嘻地招呼,上哪儿去啊?
何秀兰没料到会在这里碰上他,头皮一麻,想转回去,却被黄长庚拦住了,只好急急匆匆地往前走。
黄长庚嘿嘿地一笑,兴冲冲不紧不慢地追上来。
何秀兰的步子不由快起来。
黄长庚说,别跑啊。一个多月了,我都想死你了,你不想我吗?我本来不想再找你的,可你那玩意儿太叫我喜欢了,换了人一点意思都没有了,我都快憋坏了……
何秀兰刚要跑,被黄长庚赶上来一把扯住了衣服。何秀兰怒视着他,厉声喝道,放开!
黄长庚嬉皮笑脸地说,放心,我不会一直缠着你的,我没恁么大本事。只要你……说着话,一下扑过来抱住了她。
何秀兰挣脱不开,一低头咬住了黄长庚的手。
黄长庚冷不防嗷地叫了一声,疼得直甩手,等他再看何秀兰时发现她已经跑出好远去了。黄长庚冷冷地笑了一下,又追了上去。
何秀兰又气又恨又怕又无奈,只能逃逃逃,希望能逃过这一劫。她知道地里肯定不能呆了,那就得到村里去。拿定主意,何秀兰就慌不择路地向村里跑去。跑着跑着就听不到后面黄长庚追来的脚步声了,但她还是不敢回头,生怕慢腾一步,又被黄长庚追上来。何秀兰跑得很急,山路一忽儿高一忽儿低,不是这里有块石子就是那里有一窝子草棵子,磕磕绊绊的,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等她实在跑不动的时候才停下来,扭头看看没见黄长庚的影子,这才一屁股坐下来喘气,喘了一会儿,等气匀乎了何秀兰才发现自己的狼狈相,头发凌乱不堪,冒着血丝的皮肉从衣裳的破洞里露出来,浑身还沾满了泥……这个样子能回村吗?不要说回村,连见人都是不能见的!那就只好躲起来,等天黑了再回家。
何秀兰躲进了一块茂密的棒子地里,等待着夜色降临。她拼抵好了,要是碰上人就假装是薅草的。为了装得像一些,何秀兰原打算薅点草放在筐底上的,可是棒子地里并没什么草,她要是想薅草的话就得到别的地方去,那就会碰到人。何秀兰没办法只好悄悄地从棒子地里挪到别的地里,再慢慢挪到自家棒子地里,把棒子叶樉下来。樉棒子叶很容易,一会儿筐就满了。何秀兰坐下来,想着这一阵子所经历的一切,心里真的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都翻上来沉下去再翻上来……对黄长庚,她有点怨,有点恨,又好像没啥可怨没啥可恨的,似乎还有一点点的感激……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呢?她也说不清。
天,终于还是黑下来了。
何秀兰?着满满一筐棒子叶回家去了。
家里跟往常一样黑灯瞎火的。这没什么,婆婆眼瞎了,开灯不开灯都一样的,所以,只要没有别人婆婆一定是不开灯的。何秀兰早就习以为常了。圈里的羊听到动静咩咩地叫起来,显然饿坏了。
何秀兰一边往羊圈走一边说,大娘,我回来了。却没有任何反应。何秀兰有点奇怪,以往她要是这样跟婆婆招呼了,电灯马上就会啪嗒一下亮起来的,要是婆婆在做什么不方便开灯的话,也会应她一声的,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呢?大门是虚掩着的,婆婆肯定是在家的。
何秀兰预感到什么,赶紧从筐里掏了些棒子叶丢给羊,往堂屋里走去,一边叫,大娘,大娘。走到堂屋门口,何秀兰随手拉亮了厦檐的电灯,一抬头不禁啊地大叫一声,瘫倒在地,婆婆竟然吊在门上!不用说,婆婆是听到了什么,受不了了才寻了短见的。还能是什么呢?肯定是跟她有关的。不过奇怪啊,以前的时候婆婆大约隐隐约约觉到了什么,可是拿不准,都过来了,今天她明明把黄长庚甩掉了啊!后来何秀兰才知道,不是她把黄长庚甩掉了,而是赵海生拦住了黄长庚,俩人厮打起来,消息迅速传遍了全村,婆婆当然也听说了。
何秀兰停了半天才叫出声来,大娘,大娘,大娘啊——
有路过的村人听何秀兰叫得凄惨,就进来看了,赶紧帮忙把瞎婆婆解下来放到了灵箔子上。当地的床除了四条腿就是一个木框子,框子里再装上几根牚子,空挡很大,不铺点什么明显不行的,就地取材把秫秸织成箔就是顺理成章的了。人去世了当然不能躺在**了,又不能躺在地上,就躺在箔上,这时候的箔就叫灵箔子。
亲不亲,事上看。李家出了事,近门的都跟着忙活起来,忙着通知亲戚,忙着打电话通知李金旺、双美,忙着搭灵棚、忙着赶集买丧事的用品、定响器、做老衣……剩下的人就陪着何秀兰守灵。田明、姚桃花也来了。
按当地规矩,当晚在就近的岔路口烧了纸和婆婆的三两件衣裳,给婆婆压了魂,好打发她到阴间去。
双美第二天回来了,进门哭了几嗓子就跟着何秀兰在奶奶的灵前守着了。何秀兰一直担心双美和奶奶一向没多少感情,要是连哭几嗓子遮遮活人的眼都不肯的话,那会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的,听了立刻心里熨帖了不少。
现在和十几年前比起来丧事办起来省事多了,但花钱也多了。棺材、老衣都不用下手做了,街上卖的都有,只要有钱随便挑,而且只要你愿意总能买到更好的。老衣不再是三件、五件、七件套了,九件都有的,毛呢大衣、羊毛衫、皮鞋……棺材也是,虽说最好的棺材还是四五六的,但材质有了区别,桐木的、槡木的、松柏的……孩子少,哭灵的人少不热闹不要紧,花钱雇,要多少有多少,哭起来比亲生的孩子还悲切,说辞一套一套的,不由看的人不掉泪。丧事办得排场,枪、锣、响器、龙棺都是必不可少的。再一个就是推行了火葬,别的花费一分不少,额外还要多花好几百的火葬费、骨灰盒钱……
老衣买回来,给瞎婆婆穿了;棺材买回来,把瞎婆婆入殓了。黑漆漆的棺材就放在堂屋的正当间,把整个屋子都快占满了。棺材前除了刀头、馍等祭品还必定点上一盏油灯,叫做长明灯,因为不到出殡黑天白日都是亮着的。
现在,李家所有在场的人都戴了孝,白花花的一片。戴孝也是不一样的,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亲和疏也不一样。男人是一顶临时缝制的孝帽,女人则是一条白围巾,当然腰里毫无例外地都要系上一条白带子。如果是至亲,除了跟别人一样在腰里系上白带子还要系上麻绳,鞋脸上还要缝上白布,男人的孝帽也会缝制得很周正,样式也会好看些,显得庄重,如果没结婚就在脑门缝上一个红色的球;女人会简单些,只是白围巾会比一般人大很多——现在更隆重了,无论男女都穿了全孝,就是从上到下一身白袍子。何秀兰跟双美就都穿了全孝的孝衣。
响器班子请来了。大家商量好的要请一班的,有点气氛就好了,何秀兰不同意,那太简单了,再有就是瞎婆婆没有闺女,就是到了出殡也不会多出响器班子的,不如一下子请两班,省心了,也省得响器班子偷懒。大家看她说得坚决就同意了。
现在,两班响器班子都在院子外面嘀里哇啦地吹奏着。他们除了吹奏一些哀曲儿,更多的是唱歌、跳舞,因为有对手谁也不敢偷懒,反而认为是露脸的机会,要是能把对手比下去,声名就会更响亮,以后不但请他们的会更多,价钱也会上得去,所以都会把拿手的绝活亮出来。吹哀曲儿都一样,比不出高低来,那就唱歌、跳舞。还不行就只能脱了,男人脱肯定没看头的,都是女人脱,但脱还是有讲究的,紧着年轻的、身段好的。再不行就上俩。还不行,那就来更邪乎的,扭起来,说起来,唱起来……总之一句话,不能被对手比下去!这样比起来就有点不像话,上了年纪的就不愿意了,这是弄啥呢?年轻人也不乐意了,管他呢,好看就中啊!管事的出来了,说,随他吧,不能拿老眼光看现在的事儿了。你想想,三天呢,总不能一一天到晚的吹哀曲儿吧,那多没意思了,谁还来看啊?上年纪的还不服,那也不能赤皮露肉的扭啊,唱的那叫啥啊?我听着都脸红!管事的说,管他呢,她有胆子随她闹去,你听不下去就干活去。
然而,并没什么活儿好干。众人好不容易这样聚在一起,又没什么事,就拉拉家常,说说瞎婆婆。众人会说瞎婆婆可怜,先是过门跟媳妇一样不生养,后来生养了好几个却一个都没活下来,男人想不开一气就出去了,等再回来没几天就死了。又过了几个月李金旺出生了,还好好的活下来了。大家都说是瞎婆婆男人的命硬,克子。瞎婆婆哭不是笑也不是,真个悲喜交集,一个人拉扯儿子含辛茹苦,四十多年都没改嫁。唉——众人就是一声长叹。接着呢,接着瞎婆婆就没什么好说了,她眼睛瞎看不到什么,跟人家来往自然就少,又没有出众的地方,还能有什么好说的?要说只能说,没想到王菜园今年第二个死的人会是她。
的确,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