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ON 12 56(第2页)
“是啊。”
“都是清流街的老客人呢,每天中午,老时间、老地方。”
“他们问我什么时候收摊,我说,只要你们喜欢吃,我就天天来,风雨无阻,直到做不动为止……”
老太太可掬的笑容和四十年前一样。
谷升隔着碗瓷的温度体会着眼前仅仅只有几片葱花点缀的这一碗清汤挂面所蕴含的那种令人追随的情怀,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深远。
当下,此刻,生活在一起。
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生命形态?
仿佛只有这瞬间的世界才能够将最宁馨最美好的保存。
瞬间过去,一切便又归零,找不到半片遗迹。
旧的记忆消失,新的记忆又会重新开始。
正如同即使这是谷升最后的一顿午餐,他也必须将它吃完,然后站起来,从容不迫地与当下告别,继续踏上前往终点的路。
“我说老谷啊,都这把年纪了,这又是何苦?”
律师把拟好的离婚协议书递给谷升。
谷升没怎么细看就放进口袋里了。
“谢谢。”
“要不要再考虑考虑?不让大嫂知道,合适么?”
谷升回头笑笑。
“这是一件礼物,只属于我和她两个人的礼物。”
谷升70大寿的前两天,医生最后找他谈了一次。
谷升有预感,脑袋里发现的那物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很可能,会提前了断了他的人生。
医生的结论是恶性肿瘤,已经扩散了,最多还有30天。
对于退休大学教授谷升来讲,算不上什么太大的打击,他老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从头疼再也无法忍受的那天开始,他就已经在盘算最后的日子该怎么度过的问题了。
70大寿的事谷升直到踏出医院门槛才猛然想起。
难道脑瘤到了后期,记忆也会退化?明明是上个礼拜还热热闹闹讨论过的事,却在即将履行的两天前忘得一干二净。
谷升教了将近40年的大学物理,顽强的记忆力和严谨的逻辑思维一直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没想到临老被这么一颗乌漆抹黑的瘤子给毁了,还真有点不甘心。
寿宴比想像中要热闹得多。
院里的老同事都来了,这难免让谷升尴尬,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是呈现礼物的最佳时机。等到子女齐集一堂为他唱歌点蜡烛时,那些老家伙也散得差不多,宴席上就只剩下家里的人和最后一拨比较密切的亲朋好友。
这时,谷升站了起来,当着大家的面宣布要送给自己一份特殊的生日礼物。
把那张签完字的离婚协议书摊在了残羹剩饭之间。
子女们惊愕至极,亲戚们也纷纷在一旁窃窃私语。
谷升把白纸黑字上的油渍擦擦干,慎重地送到发妻面前。
“45年,什么都够了,今天,我只想给自个儿一个自由,连同欠你的,也一起还了。”
场面陷入僵局,孩子们焦灼地围到母亲身边,谁也不敢开口贸然问一句。
大家都难堪地沉默着,就好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谷升的表情相当豁然,他很有耐心地坐下来,慢慢等待。
妻子拿起协议书看了一遍,一句话也没说,当场就提笔签了字。
乱战就是在那一刻爆发的。
谷升自然是作好了充分的应战准备,可是,他没想到孩子们不予理解的讨伐会激烈到不惜丢人现眼的地步,他们当场否决了他,连稍微反思一下的余地也没给留下。谷升从未发现他的子女们原来是如此团结的一群孩子,这反倒让他有些高兴,日后这个再也没有男主人的家里一旦出什么大事,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勇敢地站出来保卫他们的母亲,以及这个基本上已经一贫如洗的家。所以,当儿子叱问谷升为什么要一意孤行没道理没征兆地抛弃母亲时,他并没有感到特别难受,到是女儿,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围绕在妻子身边满含愤怒地哭泣不小心刺疼了谷升的心。
女儿永远不会了解父亲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