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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棵花椒树2
幸亏还有一个马家台。
我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青年时代,那时父母还在,哥哥已经独立出去,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我刚参加工作,妹妹还在外地读书,当时的家庭,怎么形容呢?就像一只草垛,一个冬天过后,有用的东西都被拉扯光了,只剩个空****晃着两根杂草的架子。后来,父母也先后去世,只剩下我和妹妹守在那个阴沉沉的洞穴里。再后来,妹妹也离开了那里,我们没有把那个小房子卖掉,而是把它交给一个开客栈的人打理,平时作客房,一旦我们自己有需求,只要跟经理说一声,就可以舒舒服服地住进去,产生的费用在各人应得的年终收入里扣出。其实我一次也没用过它,倒是妹妹用过两次,一次是跟她的婚外情人在那里秘密约会,一次是在那里休假,因为她悄悄做了个微整形手术,需要有地方静悄悄地恢复。
我当着倪可的面打电话,跟单位请假,跟妹妹打招呼,以免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跑去那里,跟我撞车。哥哥根本不用说,他对马家台从来没有兴趣,因为他实在太忙了。一切讲妥,妹妹小心翼翼地问了我一声:你还好吗?
差点哽咽起来:我当然没事,就是想去休息一段时间,我有公休假,不休白不休。
倪可翻了个身,面对着我:你不回家?你要去马家台?我开始觉得你很神秘了。
我就是受不了若无其事地回到已经告别的生活中去,太荒唐了。
倪可突然皱紧眉头,闭着眼睛,她大概又进入斗争状态了,她把疼痛发作的时刻称作斗争时刻,这时她多半不吱声,一边紧缩着身体一边腾出手来叫护士给她打一针。
如果你哪天厌倦了这一切,可以去马家台找我玩。我告诉了她马家台的详细地址,不过,我相信她这个样子哪里都去不了。
她眉头紧皱,轻轻呻吟,不知听清我的话没有。
要我帮你叫孙非来吗?
他不在,他要是在早就来了。她喘着气说:他这次要出去很久。
那,我帮你叫家里人来一下?
她拼命摆手。
我没多少时间了。倪可贴在**说:说不定都等不及孙非赶回来。
医生可没这么说。我故作轻松。
我感觉自己在飘,我快要拽不住自己了。
医生会有办法的。我坐到她床边去。
幸好有孙非,他会帮我料理好一切。
你指……后事?你真的不想把自己交给家人?
她闭着眼睛,轻轻摇头。我想我还是少操心的好,人世微茫,就这样擦肩而过吧。
下午,我的主治医生突然容光焕发地走了进来,真是个健康的男人,皮肤白里透红,眼眸熠熠生光,哪怕只有短短的几步,也能走出一股雄性的风来。
很好。他按了按我一直不敢碰的地方,抬头看了看我的针剂,说:我们今天就拆了吧,我觉得可以了,你恢复得很快,又快又好。
我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就在护士的护送下来到办公室,躺到简易手术台上。我以为拆线会很疼,没想到几乎没感觉,看来我的身体状况真不是一般的好。
好啦,这场风波彻底结束啦。医生的眼珠子在笑弯的眼睛里灼灼闪亮。
医生走后,护士告诉我,我运气真好,医生要出国进修,明天就起程,我差点错过了这家医院最好的“一把刀”。你看看,这切口多漂亮,几乎看不出来。
我却高兴不起来,他们没法理解一个准备赴死的人,突然又被宣布判决取消的感觉。但愿我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击得头有点眩晕而已。
到底没跟倪可告别,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路平安?我们天堂见?保重之类的又太轻飘,承担不起我们这段共同面对生死的日子。
她从卫生间出来时,我借口去护士办公室看看,跟她点了个头就走,一出门就直奔医院出口。我有点后悔这样仓促告别,但此刻再回去又没什么意思了。
马家台的雷老板把他的客栈经营得很红火,除了原来的小招待所,他还租用了十多家类似我们这样的民居,他把所有租来的民居大门都刷成墨绿色,右上方是他自己设计的徽标:一颗红色的苹果树,上面挂着黄色的苹果。里面的装饰因地制宜,我们家因为有原来的老家具,雷老板索性把它定位在六七十年代,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只铁壳热水瓶,一只半导体,墙上还挂了些伟大领袖的宣传画。老实说,看到人家把自己从小住到大的家弄成这样,心里并不舒服,但这跟我不相干,我不过是个旅居的客人,何况每年还能从这个房子身上收取一笔钱,还有什么可说的。
马家台是一个座落在河边的安静小城,有种寂廖之美。简单安顿下来后,我走上街头,为自己觅食。小吃摊倒是多了不少,我挑了一家干净些的面馆,坐下来涮筷子。离面馆不远的地方就是马家台通往外乡的公路桥,桥头派头十足的商场如今分裂成了无数个小店铺,唯一不变的是商场墙根处依然聚焦着那些人,下棋的,修鞋的,配锁的,抽签算命的。看了又看,终于找到了一个熟面孔,他是个瞎子,胸前挂着一盒签,面前蹲着一两个女人。他竟没有更老些,当年我离开这里时,他就是这副黑黄油腻的样子,现在反而稍稍干爽了,仿佛被时光吸走了体内的油气。
翟先生还在这里算命?
刚一开口,我就想起他的姓来,名字估计没人知道,反正大家一直叫他翟先生。
老板回答:他现在名气很大哟,有人从好远的地方赶来找他。
我一边吃面,一边心里冒出个想法来。
还没吃完,见那两个女人起了身,立即朝他奔去。
当年,我妈还在时,同样在桥头找他算过一命,那时我妈还未生病,但他说,五十九,不是进五十九那年,就是满五十九那年。他说的是我妈的寿命,话是直了点,但我妈却很感激,她相信话越说得直,就越可信。结果我妈真的就在第二年中风了,拖到医院只赖着活了小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