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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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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目的地了,他磨磨蹭蹭不肯下车,她一把将他拖了出来,像拖一段木头。她流着汗,流着泪,却腾不出手来擦。她把儿子拖回来了,儿子的魂却没有跟回来,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素妈说得好,没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应付的。

突然间,她的手臂抽搐起来,腿也抖索起来,她半闭着眼睛,一脸痛苦地扑向旁边的栏杆,又顺着栏杆滑下去,坐在地上,同时从眼缝里偷瞄儿子。

哎呀我不行了!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不行了不行了!走不动了!

看着儿子慌慌张张地问长问短,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儿子的魂总算被她抓回来了。

可能是低血糖犯了,快去给我买点吃的。

地铁站里有个面包店,昊天飞奔过去,很快就买了个面包回来。她不得不在儿子的注视下颤抖着将面包一口一口吃了下去。儿子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呢,儿子的手放在她背上,紧贴着,一下一下温柔有力地划圈圈,像她平时对他做的那样。

好多了,可以慢慢走了。她回过头来,看到儿子在流泪,赶紧安慰道:没事了,这个症状,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用担心。

儿子依旧在流泪,她知道怎么回事了,儿子的目光盯着她的耳朵,伤口刚刚拿掉药包,还红肿着。

她捏了捏儿子的手臂:幸亏你跟我在一起,谢谢你救了妈妈,从现在起我要开始锻炼身体,为了我儿子,我要多活几年。

素妈打电话来。

方便吗?跟儿子在一起吧?不方便的话,我说,你听就好了。刚才小素告诉我,她下楼的时候,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邋遢鬼(这是她的原话)站在电梯门口,她说的不会就是我们看到的那个人吧?

嗯,是的。她尽量装得若无其事。

素妈在那边炸了:天哪!她想干嘛?你接到昊天了吗?不对,她碰上昊天了吗?昊天认出她来了吗?

嗯,我们快到家了,我待会打电话给你。

好的好的,待会再说。素妈听懂了她的话。

母子俩走出地铁站,昊天回头向后看了一眼,她也跟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什么也没有,那个女人不可能追踪到这里,她应该还在保安那里,既然他们逮住了她,没那么快让她离开的。

从这以后,一直到进家门,昊天再没说过一句话。

借上厕所之杨,她在卫生间里给素妈打电话。

吓死我了,那个女人抓着他,问他为什么要撒谎,要不是我闯进去,我儿今天要遭大难。是啊是啊,幸亏我们已经转班了,那个地方,包括那个地铁站,这辈子我都不要再过去了。跟你讲,我担心这事会有后患,他心里波动可大了,我今天不敢跟他细谈,我自己也是惊魂不定,等他冷静一两天,我想请你跟他谈一次,这方面你比我强。行了,我不能跟你讲太多,我得去安顿他去了,我们找机会面谈。嗯嗯,谢谢你,这段时间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撑过来。

半夜,昊妈突然从**惊坐起来,她做了个恶梦,昊天离家出走了,他在**做了个人形被筒,一去不复返。她抚着胸口喘了会儿气,赤脚走到昊天房间,昊天睡得好好的,她揭开被头看了一下,确认是昊天在里面,才放心地离去。

昊天在淋浴头下哭泣。

是她,当然是她。他甚至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因为他告诉过她关于那个绿袖口的事,后来又被迫写了个声明,说他看错了,说那只是个错觉。他想象她正拿着那个视频据理力争,却突然有人对她说,你那个视频无效了,录视频的人推翻了它,出了新的证明。他能想象她怒急攻心的样子。

罪魁祸首其实是他,如果当初他不告诉她关于绿袖口的事,也许她就不会抱有希望,也就没有后来的失望。但是……他抽泣起来,他有他的苦衷,而且还不能说出来,这辈子他都不能说出那件事了,他要把它像盲肠一样藏在身体深处。

怎么会有这么多污点?春游的污点才过去没几天,又添了一个污点,照这个速度下去,他岂不是要变成一个全身布满污点的人?他察看自己的胳膊、全身,热水将他的身体冲得发红,尽管如此,他已不再洁净。

他关掉水龙点,望着镜中**的自己。你本来也没那么干净对吗?如果你足够干净,你就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看法,如果你足够干净,你就不会向那个头套男人屈服,那家伙看起来并不高大,仗着自己有绳子有剪刀,就把你吓住了?你为什么不拼尽全力去跟他对抗?为什么不动动脑筋把他反制住,救下妈妈,然后将他绳之以法?他后来想了好多种救出妈妈的办法,比如他可以装死,那家伙不会让他那么快死掉的,他要的是他写的字条,如果他装死,那家伙肯定会过来察看,这时候他猛地一脚踢过去,至少可以把他踢得晕过去。或者他还可以跟那个人赌一把,既然他真正想要的是字条,那么他可以尝试将自己变成主动的一方,他可以跟那家伙谈条件,如果他放了妈妈,他就给他写,否则休想拿到他一个字。结果他什么都没做,眼睁睁看着那家伙为所欲为。他再三总结,自己之所以无能为力,都是因为那家伙的节奏太快了,完全不给自己讲条件的机会,再加上他的确被吓坏了,妈妈流了那么多血,妈妈全身颤抖,像一只正在被宰杀的小鸡,看到那场景,他脑子里顿时短了路,他只在电视电影里见过那种情景,从没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猝不及防地面对。

他还有个秘密,从来没对任何人流露过,他也禁止自己在大白天、在开着灯的夜晚想到它,只有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一片漆黑之中,他才允许自己去想那么一小会儿。妈妈为什么完全没有反抗意识呢?他一再复盘那天的场景,觉得妈妈是有机会跟他一起改变局面的,比如那个人给妈妈松绑后,妈妈为什么不大喊大叫?没错,她很疼,但喊叫不正好可以转移注意力、达到减轻疼痛的目的吗?没错,她急着来救自己,可是救下自己后,为什么不报警,而是让自己陪她去医院呢?思路每次在这里就卡住了,他在去医院的路上问过妈妈,为什么不在获救的第一时间报警,妈妈说:报什么警?我们已经安全了还报什么警?还说,现在反悔,只会招来更残酷的报复,不要以为对方只有那一个人,就算把那个人抓进去,还会有别人来对付我们。

有这样一个妈妈,还能怎么办呢?她胆小、怕惹事、不敢仗义执言,偏偏他还不敢违拗她,她一急,他就内疚不安,她一哭,他更是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她看上去那么脆弱,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往地上倒,流冷汗,她为他消得人憔悴,头发一个劲地掉,脸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多,她经常对他说,生他以前,她可不是现在这样的,那时候她头发漆黑,脸上有红有白,从怀上他开始,她就呕吐,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生他的同时,她全身都跟朽了似的,头发掉到秃,槽牙破碎,不得不去拔掉,连皮肤上微微的油脂也都化成奶水被他吸光了,如果不涂抹大量的身体乳,她会恨不得多长一双手出来,因为全身干燥发痒的皮肤一刻也离不开她疯狂的抓挠。总之,他干扰了她,他掠夺了她,他把她变成了一块贫瘠的秋天的田野,他不报答她谁会报答她呢?

有时候他感到妈妈像一棵树,开满好看的花朵,在前方婆娑起舞,等着他,招唤他,有时候,他又觉得妈妈像一块大石头,挂在他的脚踝上,拽着他,让他飞不起来。

妈妈在外面敲门,他不想理她,她停了一会,又敲起了第二遍,他不得不皱着眉头大声问:什么事?在洗澡。

我听不见水声嘛。

在搓身体,不行吗?

他听见她走开的脚步声,觉得偶尔反抗一下的感觉也很好。

过了一阵,她又回来了,又敲起了门。

洗完了就出来呀。

在大便,不行吗?

她又走了。

他突然觉得,他应该继续在卫生间呆下去,卫生间成了她不敢过来干扰他的地方,成了他最安全的地方。

但是,爸爸进来了,爸爸疑惑地看了他两眼,目光落在他的裆部: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他挤开爸爸,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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