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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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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母子俩有点生分了,吃过饭,昊天去写作业,她倒了一杯水,轻轻放在他手边。他说:谢谢!

她一愣。这种情况不常有。

她去给他弄来一个小果盘。他瞟了一眼,更加隆重地说:谢谢妈妈!

她想跟他说点什么,又不敢提起,就像一个大坛子,坛口严严实实地封着,她不敢揭穿那层封布,怕一旦揭开,味道扑鼻,经久不散。她甚至把那天的日历从台历本上撕掉了。

孩子最大的变化,是洗澡的时间变得很长很长,长得她不得不过去敲门,看他是否已经睡着了。她敲门,要敲好几下,他才在里面沉沉地回应一声:干什么?

有天傍晚,正要吃晚饭,昊天突然在他房间里大叫起来,她冲过去一看,昊天紧贴门边站着,脸都白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只大黑猫,站在窗沿上,瞪着一双荧光绿的眼睛,直视昊天。昊天死死地贴着身后的墙壁,恨不得把自己摁进墙里去。

是小区里的流浪猫,大概是顺着水管爬上来的,也有可能是谁家的猫想出来散散步。

说实话,她也吃了一惊,没见过这么不怕人的流浪猫。她走过去,做了个欲打的手势,猫竟然一动不动,冷静地看着她。她想打开窗户,又怕它索性跑进来,她顺手抄起身边一本杂志,卷成筒状,再把窗户移开一道小缝,猫见她这样,摇了下尾巴,慢吞吞走了。

回头一看,昊天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仍然一脸煞白,不禁笑了起来:你还怕猫?平时在小区里不是喜欢追着猫玩的吗?

在妈妈的帮助下,昊天终于松开紧贴在墙上的手,犹犹豫豫地回到书桌边。

这可不像你哦!

昊天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仍然盯着窗户,别扭地坐着,保持一个随时可以起身逃开的姿势,似乎担心那猫随时会折返回来。

她不笑了,昊天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她从果盘里叉起一块切好的梨,递到儿子嘴边。

昊天头一扭,躲开了:你不觉得这个猫的眼睛的颜色,有点像我看见的那个袖口的颜色吗?

她听见心里叭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胡说,根本没有那种颜色!她口不择言,知道她的说法不对,但也不想改正。

昊天沮丧地说:真希望那天我什么也没看见,真希望那天我们没去那个地方,真希望那天我没有顶慧的课,真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别想这些没用的了,已经发生的就让它过去,时间会掩埋一切。快去吃饭,吃完了有份卷子给你做。

卷子卷子,又是卷子!你从哪里弄来那些没完没了的卷子?

你一个学生,不做卷子做什么?这不是你的本分吗?好多人还羡慕你呢,不是每个妈妈都像我这样,挖空心思给你找卷子做的。

我不做这些卷子也一样能考上好高中!

她不想跟他吵,无谓地浪费时间而已,她能做的只是扭身走人,那意味着她快要生气了,他必须注意了。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试卷,她像往常一样督促他最后检查一遍,然后把卷子拍成照片,原卷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他问她要把卷子交到哪里,她说:让我们来测一测你的功力吧,你先不管,有结果了我再告诉你。

这天晚上,她又睡不着了,不是因为烦恼,而是因为兴奋,十二点都过了,还是毫无睡意。为了给自己的情绪降温,她再次打开那个邮件,看了又看,挑不出一丝毛病(对方可能存在的陷阱)。她到底是交上了求都求不来的好运,还是跟某个威力强大却不太吉利的邪恶之物沾了边?

凌晨一点多,她还躺在昏暗的客厅里,沸腾的身体不肯平静下来。突然间,就像一只猫从她眼前一跃而过,她想起一件事来,如果孩子被人问,你是如何插班进来的?如果他老实回答,我通过了一场插班考试,会不会把麻烦引向学校?学校如果不堪应付突如其来的麻烦,会不会迁怒于她?学校迁怒于她,会有什么后果?她猛地站起来,原来今晚一直睡不着,是为这个至关重要的节点啊!不行!千万不能告诉孩子插班通知、插班考试的事,该怎样合情合理地向孩子解释这次转校呢?她闭上眼睛,沉入自己的经验库里,她有一个庞大的经验库,分门别类,像图书馆一样浩大丰沛。转学,转学的原因,转学的条件,转学的形式,形式!对,他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形式,一个不那么刺激人的转学形式,来掩盖他真正的转学,因为这个真正的转学是不能公开的,那人也交代过,要低调,要隐蔽。找到了!她情不自禁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借读!她记不得在哪里听一个家长说过,借读是允许的,也是被许多人采用的,前提是跟目标学校有关系,否则人家也不会随随便便就同意你去借读,但这个关系是被大众默许的,人生在世,谁还没点关系呢?没有关系的人,顶多也就羡慕妒嫉恨罢了,比起转学,借读比较不会引起什么大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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