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4页)
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心情瞬间再次跌落,她耐心地问:你觉得大家不选你的原因是什么?
还用问吗?我属于有明显污点的学生,且是近期刚出炉的污点。
还是晚了一步啊,素妈要是早点把那个链接发过来的,哪怕是中午发过来,她就能第一时间转发给老师,就来得及赶上下午的班干部评选。事已至此,也只能安慰儿子了。没事,不当班干部也没关系,把成绩搞好比什么都强,毕竟中考的时候人家也不在乎你是不是班干部。
重点不在这,重点在于我的人气丢了。
你要人气干嘛要?你又不是公众人物。
没有人气我在学校怎么混?孤家寡人、郁郁寡欢?我才不要活成那样。
那你就想办法改善呀,找回人气呀,这也是一种锻炼。
没办法,墙倒众人推,你知道我现在又增加了哪些新罪名吗?说我什么……每天都穿新鞋,非名牌不穿,说我爱慕虚荣,精神空虚,我去!给我扣这么个帽子,我真是不服。你就说是我妈给我买的鞋,我的衣食住行我妈全包,叫他们有不满的朝我来,叫他们来骂我爱慕虚荣,精神空虚。这些人怎么这样?这还叫学生吗?整天注意人家穿什么,心思都用到哪里去了?
关键是我冤枉呀,我每天都是随便从鞋柜里拿一双,看都没看就穿上走了。我才不在乎什么牌子不牌子的!
那你跟他们解释呀,你说我根本没有名牌的概念,你说我除了不穿女生的鞋,什么鞋都接受。
我说啦,没用!人家反而觉得我在炫富,炫耀我家里全是名牌鞋。
她突然嘎地一声笑出来:我倒希望你能炫富呢!可惜没富可炫。要不你就说,你买的都是假货,打折的。
那更是爱慕虚荣了。行了,让我在这趴一会吧,你给我出的主意没一个管用的。
最后这句话戳中了她的心病,她花了两万多块,暂时看来并未帮上儿子什么忙,怎么会这么巧,就差半天,几个小时。
班主任又发了消息来,说明天还有中队长选举,他希望昊天能好好准备一下。
母子俩瞬间复活。看来那两万块真没白花!她拍了拍儿子的背说,大声感叹:事在人为!这话绝对是真理。
已经十一点多了,昊天写完作业,收捡好书包,开始为明天的竞选做准备。她提醒他,去年不是也准备过吗?拿出来稍加调整就可以了。
去年的我跟今年的我不一样了,起码多了这次大风波。
不要!这个不用写,千万不要写。
那不是作弊吗?你去睡觉吧,别管我了。
他说得那么肯定,她竟不好意思去阻拦他了。
竞选演说不难,昊天不是第一次这种活动,从小学二年级开始,他就是竞选常客,而且他总能竞选成功,班长,中队长,大队长,只要他想,没有他得不到的。但这一次,情况不一样了。
他趴在桌上,让自己沉入黑暗中,他用这种方式和自己对话。
警报解除了,他的污点洗净了,妈妈拿出每天晚上洗校服领口袖口的劲儿,给他奋力搓掉了,虽然他不知道妈妈到底做了些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一刻也没有停止“做工作”。妈妈不是个爱讲大道理的人,他最欣赏她这一点,她总是先做,再讲,甚至做了也不讲,他见过有些妈妈,跟孩子在一起,针尖大点事,也要上升到伟大的道理上去,他一见那种家长就想逃跑。
但是,真的能洗干净吗?他的校服告诉他,就算妈妈用了衣领净,用了洗衣液,用了刷子,还是不能回到弄脏以前的样子,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留下了另一种难以消除的痕迹,那是洗的痕迹。
那么,他要不要在演说中略过这次的污点呢?如果他略过,会不会有人当场提出反对意见,他见识过这种情景,小学的时候,有个人想要竞选班长,举手表决时,一个人说:他上体育课时跟人打过架,还把别人打伤了,这种人怎么能当班长呢?于是那个人被当场取消竞选资格。他不知道班上会不会有这种同学,都说人到了初中以后会摆脱小学时的孩子气,会变得成熟一点,但他不敢保证班上所有人都发生了这种变化,他担心还有个别人并没有成熟起来。举手表决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担心他的坦白,会摁住那只正要投他票的手,会导致更多准备为他而举的手犹豫着收回去。
太让人头疼了,他决定抓阄决定,他弄了两个小纸坨,闭上眼睛,三秒钟后,两个纸坨同时掉到地上,他拣起其中一个,上面写着一个字:说!
他很快就完成了自己的演说稿。关于污点那一段,他是这样写的:我犹豫过要不要陈述自己犯过的错,我有说出来和隐藏起来两个选择,这两个选择其实是两个我,两个昊天在打架,最后,前一个昊天打赢了,他就是此时此刻站在你们面前的昊天,是的,我是犯过错,正因为我犯过错,并为之苦恼过,我才特别向往以前那个没有犯过错的昊天。小时候,我问我妈妈,柠檬可不可以像桔子那样吃,我妈妈说:你试一下就知道了。我咬了一口,接下来发生的事告诉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像那样去吃柠檬了,对我来说,这次犯下的错,就像那一口柠檬,我永远都不会再碰了,因为我到死都不会忘记那种可怕的滋味。
后来还有好长一段话,但他没法念了,因为全班,包括老师都在使劲鼓掌,他被吓傻了,他只不过说了句大实话。
竞选结果当场揭晓,他当选为中队长,他有点懵,他做好了落选的准备,到底是什么在瞬间改变了那些人的主意,让他们举起了原本并不想举起来的胳膊?难道是演说本身?他到底说了什么?
老师宣布完结果后,意外地向他张开双臂,他本能地靠向老师,老师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他听见掌声又响起来了,还有人在吹口哨,他这才感到窘迫不安,因为老师是女的,这是自他长大以来,第一次有妈妈以外的女性拥抱他。
他摸了一把发烫的脸,他不想把今天的情景告诉妈妈,太难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