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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昊天提前睡了,比平时提前了二十分钟。
昊妈在收拾扔了一地的湿纸坨,那上面全是昊天的眼泪和鼻涕。她带着它们来到厨房,扔进垃圾桶里,洗手的时候,她感到掌心里还留有孩子颧骨的触感,比小时候硬了好多!这硬度让她心生恐惧,感觉她碰到的不是骨头,而是无言的顶撞,是瞪着眼睛的警告,孩子大了,真的打不得了,可不打行吗?惹的事太大了呀,都惹到校外去了,好好的春游,变成了春祸,她再不打,就是她这个妈妈的失职。
因为天性羞怯,笑起来喜欢抬手掩嘴,昊妈很早便得了文静这顶高帽。但她知道自己骨子里不是那种人,小时候,她可是他们家的打蟑螂小能手,手电筒一开,那小爬虫就愣住了,她上去就是一脚,再往死里一蹍,蟑螂就粉碎了。她打蚊子也特别在行,屏住气,盯牢蚊子,猛地出手,快比蛇信,啪地一下,掌心里,一只蚊子泡在自己的鲜血里。后来她发现被人错误地冠上文静这一特质其实也不错,在男人眼里,文静就等于文弱,就需要保护和照顾,于是将计就计用文弱给自己赢得了一个高大魁梧的丈夫,后来已继续发挥文弱的优势,离开了风风火火“不适合性格文静者”的销售工作,进入机关做了办公室文员。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要相信,她真的是个文弱之人了,直到她生下了儿子,长期以来被强行隐藏的另一个我不声不响地探出了头:她打孩子!她竟然是个打孩子的妈妈!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大家都不相信:她怎么可能打人?她应该连吼都不会吧?她自己似乎也惊呆了,刚才到底是谁拾起她的手,狠狠地朝孩子的脸甩了过去?
其实她们家是有打人的传统的,吊大的葫芦打大的娃,尤其是男孩,不打不成材。她几乎是听着弟弟的哭声长大的,弟弟不算调皮,但不知为什么,平均两个月就要挨一次打,每打必仰天大哭,以至于后来,只要听到哭声,她就皮肉发紧,棍棒虽落在弟弟身体上,恐惧却烙在了她的心里。她在弟弟的哭声中愈发乖觉。本以为有了这层恐惧垫底,她怎么都不会打自己的孩子,没想到恰恰相反,留在大脑皮层上的弟弟的哭声,一直在暗暗地**她。
都说父母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他爸爸块大声壮,如果把打孩子的事交给他,随便动动手,都可能把孩子打出毛病来,加上他本来就不愿管家里那些芝麻小事,他下班晚,工作之外又跟人合伙弄了个有机猪肉店,身兼两任,忙得根本找不到人。如果她这个当妈的不出面建立威信,如何管得住一个见风长的男孩,男孩要是管不住,后果该有多可怕。她得让他知道,妈妈虽然声音不高,力气也不大,打起人来还是蛮疼的。她给自己定了个打人标准:凡是孩子的错,导致他人受伤、受损,或遭人投诉的,必须使用武力,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唯有武力可以立竿见影。第一次打孩子,还是在幼儿园,他不肯好好睡午觉,还扯旁边女同学的头发,害得人家哭着告状。老师立即把他的行为归了类,升华为骚扰异性。昊天妈妈,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搔扰女生了!她不得不给他点教训,打了他三下屁股,他哭得死去活来,毕竟是人生第一次。后来,挨打次数越来越多,他反而不哭了。
今天晚上这一顿她打得格外结实,不是拿衣架打屁股,也不是揪耳朵、踢小腿,而是一巴掌搧在脸上,典型的成人式对决。他的反应也出乎她的意料,以往都是默默忍受,这次却像只被侵犯的猎狗,回过身来冲她呲牙狂吠:你就知道打打打!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你干脆把我打死算了。
夜深人静,天上一轮金色圆月。她站在窗前,把窗帘扒开一条缝,好久都没空看看天了,原来月亮还在天上,还是那么亮,那么美,原来眼前筷子筒一般的楼群并没有遮挡住月亮的光辉。这样静谧的月夜,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心痛欲裂?
真想把孩子也叫起来,一年难得看到几次这样的月亮。她再次来到孩子床前,闭上眼睛睡觉的孩子,跟白天大不一样,她喜欢在这种时刻偷偷过来打量他,又长又翘的睫毛漂亮得像是假的,挺直的小鼻梁,清晰的唇峰,日子过得真快呀,她还清清楚楚记得他的婴儿时期,肉团团,粉嘟嘟,身上永远干净柔软,散发着迷人的奶香,她一进门,他就张开双臂摇摇晃晃扑上来,温柔依赖的眼睛永远在寻找她的瞳仁,找着找着,就不管不顾地扑上来,亲她的脸。他小时候特别喜欢亲她,有时她禁不住会怀疑,他前世是不是真的跟她有些过节,因为有人说,人小时候多少会带一点前世的记忆。变化来得太快了,不是一点一点的匀速变化,而是一窜一窜的更新,他脸上肉少了,初露的骨相显出不屈的轮廓,只有睡熟了,那股子硬铮铮的倔劲儿才勉强缩回去一些,露出孩子的本相来。她想摸摸他的脸,又怕把他弄醒,就在地板上坐下来,靠着床沿痴痴地看着他。
半明半暗中,她隐约看到了今晚那一巴掌留下的痕迹,但愿只是光影效果,万一明天真的带着伤痕到学校,同学们嘲笑他可怎么办?他因此而讨厌她,甚至萌生离家出走的念头怎么办?早知道就不去春游了,跟老师请个假,自己带他出去踏青,起码不会弄出这种糟心事来。
每个打过孩子的夜晚,她都会失眠,但这次格外不同,这次还有额外的恐惧。怎么能在春游时骂那个女保洁员呢?保洁员,又是女的,眼下正在大搞垃圾分类,保洁员格外受到重视,喉咙都粗了不少,是碰都碰不得的人物,偏偏他不知轻重,竟然当面骂了她。那个女保洁员也不是一般人,精得很,又是拍照,又是当场找老师告状,还说要告到教委去,要把这事发到网上去,一个学生,竟然骂一个为公众服务的保洁员垃圾、贱货,这是什么家教?你是哪个学校的?你不说也没关系,有了你的校服,我会查出来是哪个学校的。听听!多有战斗经验的吵架婆。
老师打通她电话的时候,她吓得太阳穴嗡嗡作响,这可是品德问题啊,搞不好会受处分甚至影响升学的。几乎是光速赶到学校,一迭地对不起,给老师添乱了,同时解释:他不是个喜欢骂人的人,我从来没有接到过关于他骂人的投诉。老师一脸鄙夷:你是来替他辩护的吗?你眼里的昊天,跟外人眼里的昊天,根本不是一个人,你知道吗?她瞬间失去控制,当着老师的面啪地赏了他一个大耳刮子。这才只是风暴的开始,回到家里,她气冲山河,捋起袖子拷问:你什么时候学会骂人了?谁教你的?还是你从哪个地方学来的?他梗着脖子:谁不知道?还用教吗?她一遍遍质问他为什么要骂人家。他像在学校里一样,嘴唇紧闭,坚强不屈,她又是搡又是捶,逼急了,终于吼出三个字:她该骂!她也顾不得姿势了,甩开两只胳膊,风车一般朝他身上抡去,他突然反抗起来,一把推开她,瞪着她喊:
我不过是丢垃圾没投准而已,她就骂我是有娘养、无娘教的狗东西,她那是骂我吗?她是在骂你!她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啊!
她心里一颤,收住打人的手,哑声问他:为什么在学校里不说明情况?为什么不当着老师的面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是没长嘴还是哑巴啦?
我如果重复一遍,就等于让我来骂你一遍!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骂过我妈!也从来没有别人当着我的面骂过我妈!
她差点嚎出声来,赶紧捂住嘴巴,这事从头至尾,她打了他多少下啊,她手都打麻了,真希望那些打出去的巴掌拳头,可以呼隆一下全都弹回到自己身上来。她哭着去抱孩子,孩子躲开了。
她躲到一边去打电话向老师解释,老师也很意外,但还是说:我们应该趁机教他怎么化解这种愤怒,硬碰硬的话,吃亏的总是孩子,你知道的,大家总是认为,保洁员是弱势群体,肯定是我们孩子的错,是熊孩子的问题。可是,应该怎么化解呢?讨论来讨论去,只能是克制,忍气吞声,但他只是个十三岁的男孩子,骨头刚刚长硬,雄性正在蓬勃萌出,有人张口就骂他妈妈,他怎么受得了,当然就爆发了。
她心如刀割,她对不起他,她要弥补,她给他煎牛排,做他喜欢的油煎茄子,手撕包菜,奶油南瓜汤。孩子脸上带着挨打的印痕,垂着眼皮勉强吃了,推开碗,什么也不说,就去写作业,写完作业还要写检查,明天一早要交给教导主任。老师说:万幸还没给出正式的处分,一旦把处分变成文件,就要进档案,对孩子肯定有影响。老师以为是侥幸,老师不知道妈妈打过孩子后立即去了教务处,先下手为强,一进门就抽了自己两个耳光,主任吓得差点带翻椅子。怪我!怪我这个妈妈没教好孩子!主任也是个女人,拉住她,眼睛都湿润了:你放心,我们都是妈妈,我不会太为难孩子,但我们一定、一定要吸取教训,引以为戒。如果她不及时抽自己两耳光,她相信那个主任说不定就宣布下文了。下文很简单,现成的模板,写上百来个字,打印,盖章,就铁板钉钉了,好好的孩子就不完整了。
洗碗的时候,她又哭了,自己的孩子还不了解他吗?他根本不是熊孩子,他只是雄性特征明显,加上顽皮劲还没被褪尽,看上去像个熊孩子而已。孩子赤手空拳懵懵懂懂跑到世界上,别看他欢天喜地,内心是恐惧而孤单的,妈妈不跟他站在一起,还有谁会跟他站在一起呢?为什么道理都懂,一事当前,就是管不住自己呢?人家一批评她的孩子,她就不由自主站到别人一边去了,就想要先“赏他一顿”。也许是小时候洗脑洗多了,父亲老在大家面前念一句话:当面教子,背后教妻。但她到底跟父亲不一样,她“教”过了以后会后悔,悔得睡不着觉,父亲不会,父亲打完孩子会有成就感,觉得自己是个知情在理、会治家的人。
反正睡不着,她检查孩子的书包,书包重得要死,她把书包拎到体重秤上,不多不少,一十九斤。她看到孩子写的检查,夹在明天要交的作业夹里。
……我不该骂人,不该不尊重保护环境净化我们城市的人,没有她,我们将生活在垃圾堆里,生活在肮脏和疾病里,通过这件事,我得出了一个可悲的结论,我不适合参加集体出游活动,不适合太高兴,不适合心情太好,因为每当这时,我就会很兴奋,而我一兴奋,就会得意忘形,就会犯错误,我向大家保证,今后我将不再参加春游秋游,以及任何一种集体活动,以防止我再次失控,做出有损集体荣誉的事情。以后的日子里,请允许我保持适度的孤独……
她很震惊,这检查能过关吗?通篇都像气话,如果不能过关,会不会要他重写?如果他一直都被写检查这件事困扰,会不会厌学?她想替他重写一份,又怕被他发现她在偷看他书包,去年为这种事他俩爆发过一次大仗,她从他书包里发现了一张字条,内容有点可疑,关乎他与另一个同学的小阴谋。他解释,她不相信。他说,你从头至尾就没相信过我,既然不相信我,为什么还要生我?这话就很重了,她被顶得喘不过气来,内心深受打击,又不想表露,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尤其当他梗着脖子冲她嚷的时候,她眼前总是会飘过他下雨天哭着闹着要去骑车的情景,那时他还小,小自行车两边还挂着两只辅轮。
在**辗转反侧到四点多钟,终于睡了过去,很快又被手机唤醒,是涵妈发来的消息:早上好!今天下午去净心吗?可以把鞋带到那里去吗?她看看时间,六点过三分,涵妈真够早的,她的闹钟六点二十才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