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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这是一片90年代初建成的老旧小区,面积小,无电梯,最大的毛病是客厅和厨房在一起,进门就能看见水槽和灶台。每次她从外面回来,拐过昏暗的街角,进入这片小区,开始一步一顿地爬楼梯时,就会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埋怨那个设计师: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啊,居然设计出这种仄逼的房子,你还嫌生活不够乏味吗?然后再次萌生对自己的恨意:如果你的能力只够支付这种生活,又有什么权利埋怨别人呢?
房子的毛病远不止肉眼可见。小素一练琴,楼下就有人拿东西戳地板(楼下的天花板),那也不能不练琴呀。她手一挥:不管它,我们继续!第二天,她接到居委会电话,说有人投诉她家深夜发出又高又尖的扰民噪音。她还没听完就笑了:第一,我在自己家里发出任何声音都是我的权利,第二,孩子练琴通常都是晚上八点多,不算深夜,第三,素质教育是国家提倡的,不丢人,没必要偷偷摸摸,为了国家,他们暂且忍耐几年吧,实在不喜欢听,可以把耳朵塞起来。居委会不再打电话来了,但依然会在练琴时收到戳地板的声音,她对小素说:我敢打赌,不出一个星期就会停止的。小素问为什么,她撇撇嘴:因为天花板戳坏了还得他自己修。
她从小就是个犟脾气,一路长大,脾气不曾收敛半分。她非要等楼下那人停止戳天花板以后,才开始调整作息,把练琴时间放在放学以后、晚饭之前,这段时间估计那些人也在忙着做晚饭,锅碗瓢盆和抽油烟机的声音绝对盖得过小提琴的声音。
几乎没有哪个被乐器奴役的孩子没有自虐过。小素选择对自己的手指下手,美工刀、打火机、抽屉。有一次她一声不吭来到厨房,当着妈妈的面去摸灶上那只炖得咕嘟咕嘟的锅子。但她一次也没赢过妈妈,最多休息两天,伤势刚有了好转,就逼着她把琴架到了肩上。
必须让她知道自虐完全没有用,她才会停止自虐。她坚信。
她没想过要让女儿以小提琴为生,她知道女儿没那个天赋,她只是想磨炼她的意志,除了玩乐,没有哪种学习是绝对愉快的,更不存在享受型的学习,任何学习都离不开日复一日枯燥的练习,今天放弃小提琴,明天就可以放弃数学,后天又可以放弃物理,到最后,她可能会变成一个对学习完全不感兴趣的人,将来更可能变成对工作不感兴趣的人。
没想到坚持的意义会以另一种方式突然到来。她无意中得到一个消息,梨花中学的交响乐团是可以对外招考的,能进入梨花交响乐团,等于一只脚跨进了梨花高中,梨花高中,那可是人人向而往之的重点高中。得到消息的瞬间,她替小素确定了目标。
但是,每天四十分钟和尚撞钟式的练习,远远达不到梨花交响乐团的录取标准,于是,加课,加练……她给小素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考上,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她仿佛看见迎面驶来一列火车,它会在她们面前短暂停留,仅此一次,以后再也没有机会遇上这趟列车,一定要上车,一定要紧紧抠住门框,站稳脚跟,就算把牙咬碎,也不能下来。
她再三审视小素的课表,如果学校里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或是课外活动,对不起,她亲自去向老师请假,理由各种各样,预约了牙医啦,预约了骨科医生啦,总之提前把孩子领出来,进门就练琴。周末更不用说,一切课外班暂停。专业老师也被她弄得紧张起来,几次去搬来外面的大伽,给小素听一听,指点指点。当然,那些人都不会白来。她专门去了趟银行,又去超市买了红包,随身小包里总是装着三只以上的红包,因为她不知道今天会不会碰上大伽,会碰上几个大伽。那段时间里,钞票像流水一样在她面前淙淙而过。她对自己说,这是应该的,学艺术比学任何一门学科都贵,贵得多。
这期间,她接到一个通知,小素所在的青少年宫学生乐团,近期要排一个室内四重奏,作为新年音乐会的节目之一,问小素愿不愿参加,她当然是毫不犹豫地代小素答应下来。每个琴妈都希望自己家的琴童演出机会越多越好。
对此小素没有反对意见,她早已习惯妈妈像个经纪人一样围着她忙前忙后,排课调课,不过有一天,她问了妈妈一句话:如果我考进了梨花乐团,是不是以后每天都得练琴?
你觉得呢?她严厉地反问了一句。
她知道不懂事的孩子在想什么,她开始兴致勃勃地**她,给她讲加入梨花乐团的种种好处,重点高中,重点大学,在工作单位也是有特长的人,周末休息还可以继续在乐团里混,一身黑礼服,高挑细长、优雅神秘,大大小小的音乐厅,周围尽是大伽小伽,你擅长的可是带领着人类飞越现实的古典音乐啊。
我更愿意不依靠乐团,凭自己的实力考进梨花高中。小素一字一句地说。
她板着面孔,说出女儿必须面对的严峻现实:你考不上的!
那我就读一个我能考上的。
不费力就能得到的东西,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小素显然没被她说服,但已垂下眼皮,表示出不服气的服气。
你疯了吗?处心积虑给你铺下一条好路,你还嫌东嫌西?她终于爆发了,铺天盖地的道理,慎密得刀尖都刺不进的逻辑,一古脑儿砸向气鼓鼓的小素。稍息片刻,她用一句话总结这场训话:用不了多久,十年以后,你就会感谢我,感谢我没有屈服于你的愚蠢的倔犟。
小素用哭腔作最后的挣扎。
等我上了大学,我坚决不要练琴了!
可以!她大喊道。她心里有数,到了大学后,大多数人反而会去找回曾经嫌弃不已的爱好,稍加打磨,就能成为求偶期的亮丽羽毛。她克制住得意,尽量平淡地说:到了大学随便你,就怕那时候你死乞百赖地要练琴呢。
放心吧,拿到大学通知书的第一天,我就把琴砸了去,砸成粉末!
同总!她心里一震,表面上却很平静。
小素去喝水,去洗手,顺带着狠狠朝门踢了一脚,没好气地打开琴盒。她不在乎小素生不生气,连她的小提琴老师都说过,哭着练琴与笑着练琴,效果是一样的。
演出前两天,小素的黑色礼服裙到了,尽管一年穿不了两三次,她还是买了最中意的那种,本来可以选择那些价格低廉一些的,但她怕小素不喜欢,既然她对练琴不是那么享受,至少应该享受演出服,说不定可以因此爱上演出,爱上琴声,最终让别人也爱上自己的琴声。她心里有数,哪怕她不喜欢,她的水平并不差。
试裙子的时候,她察觉到小素确实对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甚至允许妈妈为她拍了几张持琴的照片,这在平时几乎不可能。
黑皮鞋,黑丝袜,发饰,一样一样拿出来备好,包括一块黑巧克力,每次都是这样,考试以前,上场表演以前,趁人不注意放进嘴里,飞快地嚼烂,咽下。高纯度的巧克力使人兴奋,这正是演奏者最需要的。
虽然不是对外售票的演出,小圈子里一年一度的新年音乐会依然很隆重,连主持人都是从电视台借来的腕儿。下面的听众更是热情万分,因为都是自己的家人和亲戚,**满满的鼓掌恨不得掀翻屋顶。尽管工作人员拿着不许拍照的荧光牌走来走去,每个人依然在奋力偷拍,甚至长枪短炮,十分露骨。
和他们相比,小素的后援团太单薄了,只有她一个人,拿着一只小手机。她斜靠在座位里,一只胳膊托着腮,长久地盯着自己的女儿。还好,跟别的孩子相比,她没有什么不同,没有更胆怯,没有更内向,总之,她所担忧的种种状况,女儿一样都没有出现。一个相熟的家长从旁路过,回过头来,大吃一惊:是你呀小素妈妈?我差点没认出来。她吓得赶紧起身,绽开笑脸。她以为在这个角落不会碰上熟人,所以才完全放弃了表情管理。通常在熟人堆里,尤其是在大人与小孩共同的熟人堆里,她总是笑容满面,热情洋溢,保持这种面容的秘诀她已经谙熟于心,穿得漂亮点,尤其是漂亮的上衣,化点淡妆,尤其要上腮红,再喷点香水,包括大腿根部,这样收拾过后走出去,好看,好闻,好相处。
用这种办法,她掩盖了一个大秘密。小素三岁的时候,她就小素爸爸离婚了。那是个夏天,她带着小素从家里出来,什么都没带,连一只碗、一把伞都没带,就一个大背包,里面装着她和小素的夏衣。幸亏是夏天,冬天可麻烦了,至少得拖一只行李箱,但她没法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拖行李箱,她始终没练出那个臂力。卡里只有八万块钱,搬出来的当天就用掉了一些,因为要住宾馆,得住下来才能去找房子。好在她要求不高,第二天就租到房子了。
小素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允许她爸爸一个月来看女儿一两次,后来他自己失去了耐心,改为一个月一次,两个月一次,半年一次。对邻居,她说孩子爸爸出国了,对同学家长,她说因为工作的原因,他们不得不两地分居,只有几个不多的知心朋友知道她离了婚,且不打算再婚。除了钱,我什么都不需要了。她对好朋友们说。
她浸泡在音乐中,反省自己捉襟见肘的生活,她在想,小素始终对小提琴不冷不热,会不会跟家里的鼓励不够多有关呢?如果小素的爸爸也在场,也像人家的爸爸一样,支起三角架,拍下整场音乐会,同时挂着相机满场跑,为自己的女儿拍下不同角度的美照,再回去热情洋溢地发朋友圈,如果小素有这样一个爸爸,她会不会比现在更热情一点呢?
小素的节目上台了,四个小姐妹,一个大提,两个小提,一个中提,四条黑色拖地长裙,四个幼细的小身体,四把温暖的棕色提琴,掌声中从舞台一侧逶迤而来,站定,鞠躬,坐下,再三调整坐姿,琴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她的泪水奔涌而出。就为了这一刻,这璀璨的、华灯笼罩的一刻,这无关紧要、自娱自乐的一刻,是多少次眼泪、多少只指端茧子换来的,跑了多少路,练了多少天,花了多少钱,呕了多少气,但是值得!哪怕就为这气氛,为她此刻又甜又酸的眼泪。掌声是送给小素的,但她觉得自己也有份,如果任由小素,她早就不练了,如果任由她的处境,也可以不练了,上课的钱,买乐器的钱,都不是闲钱,更不是专用基金,而是跟她的生活费摆在一起的,每上一次课,生活费就缺掉一只角,但她从没想过放弃,像她一样带着孩子结结巴巴练琴的人还有几个,后来都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了,就她一直坚持了下来。她想让小素明白,任何事情,放弃太容易,但坚持下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一点点压力,一点点甜头,再加上一点力所能及的用功,跟做一只甜饼差不多的道理。
维瓦尔第的《春》,久石让的《天空之城》,到了《天空之城》的后半部分,绷地一声响,小素的E弦断了,隔着那么远,她看见小素满脸通红,慢慢地,她发现其他女孩的脸也红了,乐声顿时变得单薄。主持人走了出来,向观众致歉,领走了小素。三个女孩中出现一个难看的空缺,因为空缺的缘故,乐声更加单薄,最后竟出现自暴自弃的错音。三个女孩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