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纵相见不相识(第1页)
相邀之期,明华寺。郁照到得格外早,远看着江宓登阶,身边空空落落的。第一次来庙中礼佛,江宓半拉半扯着她。‘阿照听话。’‘阿照,不要怕,佛寺里多是慈悲者,不会有人伤你。’‘待会儿下山阿娘带你去集市……’江宓只比她长十二三岁,和年少的郁照站在一起更形同姊妹,她眼中的养母年轻美丽、宅心仁厚。石阶上渺小的一点,是托举她的恩人。她们的距离只差几步台阶,郁照手指前倾,江宓骤停,在低处对她行礼:“民妇见过郡主。”“……嗯。江夫人上来说话吧,隔那么远做什么?”江宓依言上前,郁照带着她去往东大殿。殿中佛陀金襕耀体,璎珞庄严,顶端共命之鸟重彩浓漆,天宫栏楯共命巡飞。共命之鸟象征因果共生。壁画、菩萨像下的她们渺小如芥子,在慈悲眼眸下苦苦挣扎浮沉,纵相见,不相识。佛门清净之地,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心照不宣地对着佛陀敬拜。江宓自然有疑,戾气深重的文瑶郡主何故今日将她约来寺庙中。“江夫人。”两人走到殿外后,郁照才恝然道:“先前,江夫人和郁娘子就是这般吧?”江宓碍于她身份,扬起几分笑:“嗯,后来阿照礼佛比我们还要虔敬。”“江夫人觉得,我这样的人能被度化吗?”江宓心情十分复杂,可还是真心道:“不过是一念之间。”是啊,对作恶多端者,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世间最爱传唱的便是恶人被感化、改邪归正的故事。浓荫匝地,她站在菩提树下,仰头看那些祈祷。“江夫人,我后悔了。”郁照眸中蒙着湿漉漉的水汽,小心压抑着。她知道事后的补赎多是无用功,可她还是想借着连殊的身份对郁家忏悔,郁昶谋害老王妃是被别有用心者利用、陷害,连殊是真的不明白?还是有心纵容姑息?江宓与郡主仅几面之缘,但与郁照是多少时日的朝夕共处,此时她竟从这个郡主身上寻觅到熟悉的气息。偏偏是害她夫君与女儿的人,和她的女儿生得那么相像。孽缘,孽因结恶果。江宓疏淡出声:“郡主后悔什么呢?”郁照微笑:“后悔曾因一己私心,罔顾事实真相,也后悔因忮忌之心,曾让郁娘子与夫人举步维艰。”“……”江宓看不出她是真心是假意,冷冷道:“既成过去,望郡主往后高抬贵手。”她屈身对郁照拜去,郁照忙不迭出手将她双臂托住。“以后都不会了。”江宓挣脱她的触碰,客客气气:“多谢郡主。”郁照写了一段祝语,寻人帮忙挂上了枝头。她写的是,山水有相逢,重聚会有时。老王妃的案子,等她与连衡掌权王府后一定会重查,还阿爹清白。等阿爹回京,她要亲自捉着作孽者,对她的亲人磕头认错。江宓平静地望着她做完这一切,她似奇怪:“江夫人为何不祈福?”江宓摇头,从郁家出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佛门,而人遭遇大灾大难后,信仰也渐渐弱了,他们是坚信善道,可菩萨并不会在屠刀降临时为他们挡下。她说:“有些麻烦。”“好吧。”郁照找了一处与她坐下,江宓愁眉苦脸的,她都不忍心多看。和仇人待在一起,怎会不苦呢?郁照主动搭话:“我听说江家药铺出事后,沈郎君常照拂铺子里的生意。”沈玉絜是连殊的未婚夫,又痴缠郁照,实话讲,作为母亲,江宓是不喜欢他的,又奈不住他太“热忱”。江宓轻轻吸气:“……郡主,我拒绝过沈家二郎的好意,他无非是可怜我与阿照母女,希望郡主不要因此事迁怒。”“我不会对江夫人做什么的。现在郁娘子已不在人世了,我和沈玉絜的婚期也仅剩月余,我只希望往后江夫人都不要和沈玉絜有丝毫关系,他和郁娘子的事,并不简单,不要被沈玉絜的伪善蒙蔽了去。”少顷,江宓一口应下:“我知道的,郡主不必担心。”郁照噙着轻笑:“江夫人近日在江家不好过吧,若是江夫人有难处,可同我说说。”像冷嘲热讽。江宓难受着,拒绝道:“不用了,不劳郡主费心。”郁照继续说:“家中苛待刻薄,江夫人为何还不离开江家呢?”“江家再有不是,那也是我的家,我已经没有夫君和女儿了。”江宓哂声。郁照略微失控,拔高了音调:“倘若郁昶院判能回来呢?江夫人真要从了江家的安排,匆匆改嫁吗?”郁昶回京?江宓觉得可笑。罪魁祸首在京一日,他们一家就一日不能团聚。江宓心口充斥着痛,一抽一抽的,她要极其克制才不至于当场哭嚎,“郁昶……不会回来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郁娘子呢?万一郁娘子回来呢?”江宓眼尾含着水雾,“阿照更不可能回来。”郁照皱眉:“她只是失踪了,证据都是能伪造的,她要是回到你身边,你也还是选择委曲求全吗?”“郡主,她死了,她已经死了!郡主不是最高兴的吗?”江宓哽咽,“原来郡主今日邀民妇礼佛,只是为了此时惺惺作态吗?”她的计谋,最先骗过了爱她的亲人。连她的假设都被江宓一再推翻。江宓留在江家不过是真的因为无处可去,她需要一个象征“家”的去处,哪怕其中冰冷刺骨,徒有其名。“郡主,民妇失态,言辞激烈,冒犯郡主之处,求郡主见谅!求郡主见谅!”在郁照震愕的注视下,江宓双膝跪地请罪。她怎受得起!郁照立刻扶起她,“江夫人!江夫人莫要如此!”“郡主要是知道阿照在哪里,就把她还给我吧……”江宓恍惚地哀求。“……江夫人……”“……”“……”最终江宓一意孤行,独自下山,那一路狼狈落寞。她不能向江宓解释“郁照失踪”的背后是怎样的龌龊,她曾差点受什么样的侮辱,却也导致江宓不明不白地接受了她的死讯。佛啊,为何世间的苦专挑着温善者折磨。郁照扶额而笑,她多想,多想立刻撕开这张脸,跪在阿娘脚边。阿娘,你的阿照活着!阿照活着!活得好极了!:()囚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