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3(第2页)
苏鸿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心里一阵阵发虚。只觉得自己运气如此之差,好像在被老天故意捉弄。却不好表示什么,只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脸上堆了笑,嘴里催促道:那你快走吧。以前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别笑话我就成。
马天目迟疑着走出门来,觉得实在对不起苏鸿。扭头回望时,见苏鸿倚在门口,偷偷将他打量。一张略施粉黛的脸,已被滂沱泪雨冲得稀里哗啦。
此时的昆明,正是鲜花竞放的季节,位于三节桥靖园新村附近的樱花开得正盛。这是一条相对僻静的马路,街道两旁的二层小楼遥相对应,几乎被绿色“爬山虎”覆盖。每幢楼前置有一块宽敞草坪,漆成白色的半人高栅栏,只做装饰之用。这条街上的住户,大多是昆明军政界的高官。被樱花掩映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色匆匆的路人。除早晚上班时间,可见窗口遮着布帘的小汽车缓缓驶过。街上走着的,大多是出门买菜的佣人,弯腰驼背的花匠。逢到家眷们准备上街闲逛时,必定是前呼后拥的样子;有穿便衣的侍卫跟在身后,抱孩子或提东西的是女佣。而女眷们则会打了阳伞,将自己的脸遮在阴影里。这个季节的昆明虽气候宜人,早晚温差却大。接近中午的光照强烈,而雨说下就下。出门带一把伞,既防晒又防雨,是每次出门前夫人们都要必备的。
这天吃早饭时,江竺清还没有上街的打算。儿子被邻居家的小孩招呼着,撂下饭碗便踢球去了。楼下的草坪上,不时传来他们的欢叫声。唐贤平虽已出差几日,但家里仍旧显得有些烦乱。楼下的某一个房间里,又传出“滴答”的接发电报的声音,并伴有桌椅被挪动的声响。江竺清感到心烦,但这种心烦却使她无处可告。
随着云南警备司令部的撤销,保密局派驻云南站等中央机关自然也跟着一并撤销了。唐贤平本想等来一个离开云南的机会,但毛人凤却指定他继续留在这里。只是要求他把站部组织缩小,把已暴露身份的特务撤走。而暗中,仍要加强对卢汉的监视……为此唐贤平恼恨不已。但又一想,如今时局动荡,即便离开云南,哪里又是稳妥的安身之处?便抱了一种随遇而安的心态,把缩编后的特务机关搬到自己家里。二楼除一间自己的办公室外,余下留出来让家人居住。他挑选出的几位精干人员住在一楼,当做办公场所。一台小型发报机安置于一间密室,日夜保持同台湾联系。他此时的公开身份,是国防部驻云南区的特派专员。自从那几个还算懂事的年轻人住进来之后,家里显然再没有消停过。有时半夜,还能听到发报机的“滴答”声响。为了不扰乱家人休息,大部分时间,唐贤平一人睡在那间办公室。有时半夜三更会被喊起来,签署命令、开会、布置任务,搅得别人无法安宁。
江竺清一边整理房间,一边向门口张望。见婆婆正坐在走廊里的一把藤椅上,戴着花镜,手拿一本线装书。她的身边站着江韵清,手扶藤椅背,和婆婆靠的很近。外人常把婆婆和江韵清的关系搞混。以为江韵清是婆婆的亲闺女,甚而比江竺清这个做儿媳的,关系还要亲近一层。说起这层关系,江竺清心里竟是有些“嫉妒”的。但嫉妒归嫉妒,江竺清却无时不感激着婆婆。当初在重庆,三姐江宜清要随姐夫撤往台湾,临行前,来找她商量姐姐的事,说着说着便哭了。江竺清也想不出办法,随三姐一起哭。婆婆从门外进来,断然做主说,你二姐就跟咱们过。这合适吗?江竺清泪水涟涟。这有啥不合适的!她是你亲姐,不能看着没人照顾,流落街头吧……我和你娘虽接触时间不长,但情同姐妹。如果你担心贤平有什么想法,就由我来做主,把韵清收做干女儿。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也就自在多了……
楼下,三五个男孩玩得肆意。白色皮球在脚下滚动,不期然飞出草坪,滚到栅栏外的马路上。男孩们的目光追逐着皮球,发现它被踩在一只脚下。
是一只穿了布鞋的脚。布鞋做工精致,鞋口有一道考究的镶边,显然不是贩夫走卒者脚上的“蔽履”。穿鞋者未穿袜子,裸着脚踝。顺那只脚往上看,见此人下身穿一条黑色裤子,裤管挽起一道。上身穿肥大对襟袄,腋下夹一只黑色公文包。右手捏半块面包。头上戴一顶白色礼帽,帽檐下一副圆框眼镜,使他浓黑眉毛显得硕长。眼泡肿胀。嘴里不停嚼着东西。侧头,目光从帽檐下闪出来,促狭搞怪地看着孩子们。
孩子们一愣,随即开心大叫起来:杨伯伯!
被称作杨伯伯的人把面包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面包屑,嬉笑问道:嘴巴这么甜,是想让我把皮球还给你们吗?
是啊。杨伯伯,快把皮球还给我们吧。
可我听不到啊,你们喊什么?
杨伯伯……孩子们齐声高喊起来。
被称作杨伯伯的人这才开心地笑了。收了右脚,身子后挫,将皮球踢出去。因身子肥胖,动作笨拙,险些跌倒在地,惹得孩子们哄堂大笑。就连坐在阳台上的母亲也笑了。打招呼说,杨先生,您这是上班啊?
杨先生摘下礼帽,冲老太太弯腰:伯母早啊。我上班。
那时间可不早喽。老太太打趣说。
昨晚应酬。睡得晚,起来的也晚,让伯母您笑话。杨先生戴好礼帽,冲阳台上招了招手,挪动着短粗的两腿,匆匆朝前面走去。
江竺清被婆婆的说话声吸引,来到走廊,朝楼下探头看看,问:妈,刚才跟谁说话?
婆婆答:街对过的杨先生。
江竺清“哦”了一声,说,杨杰呀!这个半老头子,最喜欢和小孩子们打趣了。
江竺清看看天色,忽然很想出去转转。转头对江韵清说,姐,我带你出去散散心,愿不愿去?
江韵清看她一眼,没有任何表示。
婆婆在一旁说,去吧去吧,天气这么好,带你姐姐出去转转吧。
江竺清回屋收拾之际,并未看到由街口走来的一名男子。但江韵清却看到了。
她看着他迟迟疑疑走过来,边走边抬头寻看,似在寻找门牌号码。街道两旁盛放的樱花瞬间消解了周遭的绿色,使江韵清的视野里弥漫起一团红色迷雾。那迷雾空隙处,镶嵌了一尘不染的天蓝。使一朵朵樱花的边缘,烧灼般变得炫白起来,一时间晃花她的眼睛。她屏息看着,身体犹如一泓死寂的湖水,慢慢在心底开始荡漾。
声音瞬间消失。草坪上奔跑的孩子们只是张着嘴巴,听不到他们的喊叫声。白色皮球滚到男子脚边,就连孩子们扒着栅栏,冲男人的叫声她也听不到。
男子对那皮球视而不见。冲孩子们笑笑,开口问:小朋友,这里是靖园新村51号吗?
孩子们显得颇为顽皮,伸手向他指指皮球,意思是让他把皮球踢给他们。男人显得有些迟钝,仍在转头寻看着什么。直到一个男孩要挟他说,喂,先生,把皮球扔过来,我就告诉你这是哪里。
男人脸上一道疤痕牵动,笑容显得有些古怪。他毫无风趣,跛着脚走过去,弯腰捡起皮球,又跛脚走近栅栏,将皮球递到男孩手中。男孩接过皮球,语速极快:你不是找51号吗?还在前面……说完,怪叫一声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