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隐衷(第1页)
层层帐幔挡住部分烛火的光亮,朦胧幽暗的大殿像是一个盛着葡萄酒的巨大琉璃盏。殿前的美人妖歌曼舞,水裙风带。皇帝以手撑头,支起一条腿,神色迷醉地斜斜倚着。许是酒酣耳热,他衣襟微敞,露出的半边胸膛上有酒液流过的痕迹,在烛火的照耀下有些反光。跪坐两旁的美人衣衫轻薄,素手捧着酒盏,双颊酡红。陪在下方的几个近臣,也是差不多的形容。在这鸾歌凤吹中,隐约夹杂着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罗太医刚刚还置身于冰天雪地,忽然带着一身霜雪寒气迈进殿中,像一个乱入者,与眼前的洒酽春浓,格格不入。莲花铜香炉吐出甜腻的香气,与醉人的酒香混合在一起,暧昧不明,让人上头。罗太医没上头。他止了步子,犹豫着不敢近前,唯恐身上的风雪气息败了皇帝的兴致。寺人走了两步,见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瞧,罗太医站在原地,不肯再往殿前去。“罗太医?”刻意放低的声音还是惊动上方阖着眼眸的人。“作何鬼鬼祟祟?”不冷不淡的一声,像穿透乌云的光,直射而来。罗太医再看过去,皇帝已睁开眼,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盏,眉目疏冷地瞧他。罗太医不得不躬身近前。“陛下,臣前来复命。”“复命?”萧越凉凉哼笑:“朕命令你什么了?”罗太医一愣,傻眼了,“这,不是陛下让臣去东宫医治”萧越饮完剩下的半杯酒,闭起眼,懒得看他。“是皇后让你去医人,朕可没有。”“这”罗太医懵了,汗珠涔涔而下。诚然是皇后下令救人,但是皇帝也没反对啊。看样子,皇后让他来复命,他是来错了。罗太医悄悄提着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试探道:“那臣告退?”闭眼的人再次睁开眼,黑黑的眼珠盯着他,却不置一词。罗太医嘴角抽搐,怯怯望着高座上的皇帝,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过须臾,已是汗流浃背。萧越闷声一笑,手中的空酒杯随手一丢。酒杯落地,没有发出预想中刺人耳膜的碎裂声,而是闷闷一声,只在厚实的地毯上骨碌碌地滚出去一截儿。“滚。”“是,臣告退。”罗太医忙不迭的就要退下。刚退后一步,听得上方不轻不重的一声。“让她多吃点苦头。”“?”罗太医脚下一定,愕然抬头。皇帝蹙了蹙眉,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什么意思?罗太医大为不解,心中疑惑,却又不敢问出口。萧越不耐烦地转过头去。“让她好得慢一些。”“是,臣遵旨!”罗太医垂下头,惊疑不定。风雪的气息终是坏人雅兴。萧越彻底没了饮酒的兴致,不胜其烦地拂开美人轻轻捶腿的柔夷。“下去。”极冷的一声令殿中眼迷心荡的人随之清醒过来。前一刻还飞扬的裙摆,已于这一刻像收拢的花苞。歌停舞休,大殿骤然一静,粗重的喘息犹在耳边。萧越循声瞧去,厚厚的帘幕抖动不停。他微微蹙眉,有些不悦。“梅卿。”正赴巫山的梅奉之,隐约听得一声极冷的召唤,慌忙从欲火中回过魂来,心中暗骂一句,狠狠推开身上衣不蔽体的宫人,草草裹了衣衫坐起身,连滚带爬地一路膝行上前。“陛,陛下恕罪,臣,臣一时”梅奉之气喘吁吁,过于慌张羞惭,险些扑倒在地,低头的同时,清楚瞧见从自己额头滚落的汗珠没入地毯。萧越睨一眼梅奉之那发颤的双腿,付之一笑。“梅卿是真性情,何罪之有?那宫人,赐你了。”“谢,谢陛下!”梅奉之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恩。萧越兴味索然地摆摆手,丢下呆愣愣的一众人,起身往后殿去。“你们都下去,朕累了,谁也不许跟来。”“是。”皇帝怏怏不快,几个近臣心下疑惑,相互看看,都不知缘由,只得躬身退下。梅奉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慢慢从地上爬起身,边整理衣衫边朝皇帝离开的方向看,全不理会离去前同僚的挤眉弄眼。梅奉之低头琢磨一会儿,没跟着同僚们一道离开,反而壮着胆子大步去追步入内殿的皇帝。萧越有些醉了,扶着额头,摇晃而行。“淑妃呢?”话一问出口,萧越笑了。才说完不许人跟来,又怎么可能会有人回话?“陛下,淑妃有孕在身,您一早就让她回玉寿宫歇着了。”不但随口一句问话被人接住,就连手臂也被人扶住。萧越微讶,偏头一瞧,竟是梅奉之,不禁扬了扬眉。“怎么是你?”,!“陛下心中郁郁,未能尽兴开怀,小的怎敢就此离开?”梅奉之躬着身子,微微撩起眼皮,笑得谄媚。萧越冷嗤一声:“谁说朕未能尽兴开怀?”说完,甩开人,继续往前走。梅奉之低头笑笑,连忙追上去,伸出双手将人扶得更牢更稳。这一回,皇帝没有甩开他。梅奉之敛起笑容,垂眼酝酿一下,咬牙恨恨道:“那个萧玄真是讨人嫌!”萧越皱眉轻斥:“放肆,那是南郡王,你怎能直呼其名?”梅奉之佯装害怕,连连认错,“是是是,陛下说的是,小的知错,是小的没规没矩,陛下怎么惩罚小的,小的都认,可是——”他堪堪抬眼看向皇帝的侧脸,气不过:“可是有些话,陛下就算摘了小的脑袋小的也要说!”萧越歪着头打量:“什么话?”梅奉之正色道:“如果当初不是陛下开恩,哪有什么南郡王,有的不过是个市井穷小子。他萧玄受陛下这样大的恩宠,不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就罢了,怎能专与陛下对着干?给陛下心里添堵?”萧越抿紧嘴唇,不再看他,却也没怪他。梅奉之眼珠一转,抬头建议:“陛下若是心里恼他,不如寻个错处,将人抓了,或者一不做二不休,找个机会,把他直接”说着话,他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萧越看梅奉之一眼,没说话。不知怎的,梅奉之的动作叫他想起她来,尤其是划在脖颈上的那道伤口,血流不停。真不如小时候听他的话。那时候,他随便吓唬她一两句,她就信了,要她往东,她不敢往西,要她向前,她不敢后退。如今,却是什么也吓唬不住她。到底是慕容熙把她教坏了。梅奉之见皇帝不吭气,大胆道:“陛下若是信得过,这件事便由小的去做,保管神不知鬼不觉。”萧越睨他:“不可。”稍稍一停,又侧过脸补充。“至少现在不可。”“是。”梅奉之虽记恨萧玄,但听皇帝这么说,也不敢死咬着不放,不情不愿地应声。他愤愤不平:“小的是替陛下不值,也是替陛下气愤。”萧越唇角微勾,睨他一眼:“替朕气愤?”梅奉之煞有介事拍着胸膛:“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陛下这样厚待小的,小的无以为报,只能竭智尽忠,一心一意为陛下办事,在小的看来,陛下喜欢的,便是小的喜欢的,陛下憎恶的,便也是小的憎恶的。”萧越笑了笑:“你倒是会弄巧呈乖。”梅奉之将皇帝扶坐至龙床,又沏了杯茶,恭敬奉上,笑得殷勤。“只要能让陛下开怀,让小的做什么都行。”“是么?”萧越接过茶盏,梅奉之忙忙点头:“这是自然。”萧越翘了下嘴角,没说话,只低头饮了口茶。这一口茶水下肚,浑身酒意瞬间驱散。萧越失了兴趣,酒这东西,真是喝得越多越不容易醉。梅奉之窥见皇帝的脸色,极有眼色地接过茶盏捧去小几,再回来,跪在皇帝脚边,一边捶腿一边打抱不平。“陛下看上谁,那就是谁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寻常人感激涕零都来不及,哪会这样好赖不分?甚至几次拂逆陛下,当众做出自戕之事,依小的看,简直是胆大包天、不知好歹!”皇帝眼眸微垂。明明目光平静,可不知为何,梅奉之不由自主向后瑟缩了一下。他表情僵硬,讪讪道:“兴许是太过突然,她,她有些不适应?”萧越移开眼,没作声。梅奉之悻悻低下头,心思转得飞快。他又往四下瞧了瞧,方小声道:“陛下,皇后殿下将人留在东宫,倒也不失一个好办法。”萧越不屑一笑:“确实是个好办法,方便收买人心,为她所用。”梅奉之愣了一愣,方明白这话中的含意。慕容熙是太子少师,现下又同皇后走得这么近,分明是与东宫结盟,另谋出路。梅奉之提醒道:“陛下不得不防。”想到慕容熙,又道:“只是慕容少师行事一向谨慎,派去盯着的人一无所获,可越是如此越叫人心生怀疑。”萧越眼眸微沉,疲惫地揉揉眉心。见皇帝有倦怠之色,梅奉之轻声询问:“陛下要休息吗?由小的服侍陛下更衣吧?”萧越看他一眼,没拒绝,站起身来。梅奉之一边忙活一边不紧不慢道:“陛下给南郡王赐婚也是件好事,说不准能坐收渔利。”萧越颇不以为然。见状,梅奉之又将话题扯回来。“陛下,您既然已经给南郡王赐婚,这婚事又交由宫中筹备,那该有的流程礼数便一点儿也不能含糊,另外,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不管怎么说,也得先紧着南康王的婚事办,至于后面的,等一等又何妨?”萧越笑笑:“倒是这个理。”,!梅奉之捧着皇帝脱下的外袍放去一边,又低头折返回来,沉吟一下,道:“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虽说能将婚事拖着,但终究还是夜长梦多,假如人留在小的府上,那倒是不怕的,可是放在东宫就难说了,毕竟东宫”萧越脸上没了笑:“梅卿可有什么好办法?”梅奉之抬抬眼,道:“陛下之所以不肯用强硬的手段对待沉鱼,纵然是有颗怜香惜玉的心,可多少也是顾忌她的武艺,倘若她失了武艺,陛下是不是能省去不少麻烦?”“失了武艺?”萧越不由微微蹙眉。梅奉之眼含深意,微笑点头:“如果她没了那一身本领,陛下不就不用再敛手束脚?”萧越有些意外,沉默片刻。梅奉之脸上露出一丝狡猾,凑近一些,小声道:“陛下,小的曾听说有一种药”萧越眉头越皱越紧。梅奉之说完退开一步。萧越却是愣怔片刻。梅奉之垂首道:“若寻来那药,陛下不妨交给淑妃,让淑妃去试一试。”萧越眼神复杂难辨。从小到大,他有多么让那老东西嫌弃,慕容熙就有多么讨那老东西:()出嫁后公子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