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光(第1页)
秋风突起,风撑掉落,啪地一声,窗扇重重砸上窗棂,将呜呜咽咽的狂风关在了窗外。院中枯枿朽株被吹得东倒西歪,黑黢黢的影子爬上窗纸,鬼魅似的,张牙舞爪、狰狞可怖。女子手提一盏竹编灯笼,逆风而行。灯笼不算亮,只照得清脚下几步路,晃晃荡荡中,烛火几欲熄灭。不知是何缘故,平日守在门前的婢女竟是一个都瞧不见。院落静得有些怕人。瞧见屋内亮着灯,女子不禁舒了口气,却又是一叹。拉开门扇,她走了进去,搁下手中的灯笼,一面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一面抱怨。“夜深了,你既让伺候的人都去歇着,为何自己还不安置?明日不是还要早起赶路吗?此去司州,路途遥远,你夜夜这般心烦意闷地熬着,身体又如何能扛得住?”说着话,她眼眶直泛酸。“即便你不为自己考虑,也总该想想我与孩子吧,如今,我也不求什么地位尊荣、锦衣玉食,只要咱们好好活着,即便日子过得苦些,又怕什么呢?”见人迟迟不吭气,她拭掉眼泪,有些怨怪地瞪过去,可瞧见眼前的一幕,瞬间白了脸,浑身僵硬着,再发不出一声。宽敞的居室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正是不见踪影的婢女,殷红的鲜血流得到处都是。身穿红裙的蒙面人,手持长剑,剑尖抵在案前端坐的男子脖间。女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及惊呼出声,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接着,脖颈传来巨大的刺痛,有温热的液体喷洒出来,溅上一旁的曲尺屏风。“阿容!”男人想冲上去,刚站起身,长剑一转,剑尖重新对上他的脖子。倒在地上的人,抽搐几下,再没动静。伸出的手无力落下,男人望着满屋的尸体,嗬嗬地笑了起来:“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当年,高帝为稳固江山,几乎屠尽刘宋宗亲!因果轮回,善恶有报!终于,也轮到咱们萧氏骨肉相残,这就是报应,报应啊……”狂放的笑声戛然而止,迸出的鲜血,浇灭烛火。居室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沉鱼提着剑,越过尸体,迈出门槛。剑上滴落的鲜血,随着步伐,留下一串印记。空荡荡的驿馆内,坟场似的,死寂一片,细看之下,有几道黑影飘来荡去。狂风卷来一阵阵刺鼻呛人的气味儿。是火油。沉鱼在狂风肆虐的院落站定,血红的裙裾飞扬不止,像是开在黄泉路上的忘川花。她抬头望一眼天空,乌云蔽月,夜黑如墨。杀人灭口的事儿,她早已习以为常。唯独这次,桂阳王临死前说的话,叫她觉得有些不同。他说,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沉鱼有些不懂。慕容熙曾教过她那样多的东西,却从来没教过她,何谓因果轮回,善恶有报?她也曾杀过那么多的人,有王公贵族,有富商巨贾,亦有布衣芒屩,面对死亡,谁不是声泪俱下,跪地告饶?可这个桂阳王,却是在笑。面对死亡,他为何要笑?沉鱼不懂。当然,她也不需要懂。杀手只需执行命令,无须问东问西。“烧。”沉鱼拿出帕子拭掉剑上的血,然后收剑入鞘,带血的帕子翻滚着飘进火海。尚未走出几步,身后就有炙烤的热浪袭来。沉鱼没回头。有风的夜里,火势必然凶猛。回到宣城郡公府,已是亥时三刻,着实比预计的时间晚了许多,沉鱼一如往常,沐浴更衣后,才回乌园复命。乌园,是慕容熙的院落。青玉石的小径两旁,栽满了乌园花。每逢春夏时节,蓝色的花朵开满庭院,十分好看。现下入了秋,再不闻半点花香,到底是过了花期。沉鱼略略一算,不知不觉间,看这乌园的花开花落,竟也快二十载了。如此说来,她跟着慕容熙也快二十载了。慕容熙是宣城郡公的世子,因喜爱乌园花,又住在乌园,坊间戏称他乌园公子。慕容熙说过,不许她将别人的血带回乌园。因此,不论她几时回来,必得先沐浴更衣。永熙四年,宣城郡公病逝。世子慕容熙,闭门谢客,居丧守孝。这一守,便是三年。世人都道,乌园公子浑金璞玉、至纯至真,与他专权跋扈的父亲,全然不同。然而,旁人哪里知道,慕容熙早于三年前就秘密接替了宣城郡公,成为皇帝暗中肃清朝野的心腹。月前,桂阳王府的长史与典签联合上奏,说桂阳王图谋不轨,多次与叛党余孽暗中往来。自刘宋朝以来,各州府商讨军政要务时,为保证所议之事不被篡改,凡参与议事人员及时间都需记录在册,并交由专人管理,此管理者是为典签。,!典签虽出身普通,却为皇帝所派,乃皇帝使者。中央机要文书,皆先经过典签,再下送各刺史、宗王之手;而地方要务,依然由典签负责上报皇帝,故一年之中,典签数次往返于藩镇与都城之间。听完长史与典签列举桂阳王的数条罪状,皇帝勃然大怒。今上登基以来,最见不得煮豆燃萁之事,一向厚待宗室。如今听得桂阳王有不臣之心,震怒之下,又觉不经之谈,不仅将告密者斥责一番,还一连斩杀七八人,绝不相信桂阳王另有企图,定是有人蓄意陷害。奈何余孽被俘,证据确凿,皇帝只得含泪处置桂阳王。饶是如此,皇帝亦不忍伤其性命,痛哭一番,只下令褫夺其封号,圈禁于司州。前日,被贬为庶人的桂阳王携着家眷,从建康出发,前往司州。沉鱼行至门前。不出意外的话,桂阳王以死谢罪的消息,明天就会传遍大梁的大街小巷。见她回来,有守在门前的人出言提醒。“世子已问了你三回。”“进来。”沉鱼尚未开口,门内就响起慕容熙轻轻的咳嗽声。她推开门,迈了进去。穿过三道锦帐重帘,她瞧见坐在七弦琴前的人。玉骨冰姿,琼枝玉树。“为何晚归?”慕容熙没有像往日一般抚琴,而是坐在案几前,手肘撑在玉凭几上,斜靠着,除去金玉冠饰,乌发长长地披散下来,像是一朵静静开在水畔弱不禁风的水芙蓉,纯洁优雅。沉鱼悄悄往案几上瞟。临行前,慕容熙总会点上一炉香等她。今天,香炉里的‘纨素生春’早已燃尽,甚至连余香也闻不见了。这样的情况从未有过。不知道慕容熙会怎么罚她。忐忑中,慕容熙已起身,行至她面前,漆黑的瞳眸牢牢盯住她。“为何晚归?”淡淡的语气好似寒冬腊月里的霜雪,虽轻,却寒。水芙蓉变成了冰凌花。沉鱼心下一叹,如实道:“我正要动手,却见桂阳王乔装打扮了一番,匆匆忙忙赶往马厩。我瞧他神色有异,以为他要见的是沈氏后人,便一路尾随,谁想见的却是他人,相谈内容也与竟陵王无关,反倒提起巴东王。”慕容熙蹙眉。沉鱼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这是桂阳王交给那人的玉佩。”沉鱼托着玉佩,等待处置。慕容熙没有接玉佩,养尊处优的手,轻抚上她的左肩。“可有受伤?”沉鱼摇头:“没有。”慕容熙轻唔一声,只是瞧她。沉鱼知道慕容熙瞧的不是她,而是那朵刺在肩头的红莲。第一次来葵水,是在半夜,那是她人生中,鲜有的惊慌时刻。不小的动静惊醒了慕容熙,他闻声起来瞧她。本该睡眼朦胧的人,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也是在那天,慕容熙亲手在她左肩刺上特殊的纹样。知道她好奇,慕容熙拿了铜镜照给她看,是一朵精致美丽的红莲。渗出的红血珠,给莲花增添了几分冷艳与邪恶之感。慕容熙看看莲花,又看着她,说:“沉鱼,你的命是我的。”她忍着痛,呆呆望着愉快的慕容熙,并未反驳。天和元年,一个冬日的晚上,江边的冷风刺骨,打着旋儿的雪花,扬扬洒洒地跌进江里,也落人满头。宣城郡公府的小世子坐船从乡下返城,途径一处,却听见黑漆漆的岸边隐约有人声。就着风雨灯,依稀瞧见是一群穿着大袄的人,正往一个女人身上绑大石。女人披头散发,双目紧闭,不知道是昏过去,还是已经死了。那些人将大石绑好后,又拿来一个麻布包,拴在女人腰间。宣城郡公的小世子从未见过这种事儿,便命船只停下,想近前瞧一瞧。但见穿袄子的一群人,搬石头的搬石头,抬人的抬人。就在他们齐心协力地要将女人沉进江里的那一刻,突然响起婴孩的啼哭声。小世子这才明白,那并非寻常的麻布包,里头分明装着一个小婴孩。也不知是不是婴孩预感到即将丧命,哭得撕心裂肺。可穿袄子的一群人,无动于衷。小世子眼睁睁地看着那对母子被人无情地沉入江里。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侍卫们道:“去把人捞上来。”随从与侍卫们大吃一惊,世子年幼,哪里知道这里头的晦气!随从好言劝道:“世子,这可万万使不得,那女人与孩子定是——”“你若不去,我就把你扔下去陪他们。”虽是稚子,但说起话来掷地有声。宣城郡公府只有这么一根独苗儿,独苗儿说的话,绝非戏言,众人不敢不从。不等船只靠岸,随从便带着侍卫们冲上去。见有人要坏事,穿袄子的人一窝蜂涌上来。可到底只是普通百姓,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侍卫?,!不过转眼,死尸一地。费了好一番功夫,女人与麻布包被捞了上来。只可惜,女人面色青紫,全身僵硬,已经死了。侍卫又捧来麻布包,彻骨的江水,刺得他一双手通红。随从掀开一角,往布包里头瞧,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这样冷的江水,大人都受不住,更何况一个不足月的婴孩。小世子一摆手:“扔了罢。”随从草草将婴孩一裹,就要重新丢进江里。谁想,婴孩竟奇迹般地哭了。随从又连忙将麻布包捧回世子跟前。小世子挑起麻布,探头细瞧。许是因为见到温暖的光亮,许是因为看到粉雕玉琢的稚子,婴孩非但不哭,反而笑了。众人惊得直吸气。风雪交加的夜里,婴孩的笑容有些刺目,小世子不自在地丢开了手。湿冷的麻布一盖,陷入黑暗的小婴孩,又哭了起来。小世子望着目瞪口呆的一众人。“从今往后,她就是我的。”小世子将婴孩带回府,取名沉鱼。慕容熙曾对她说,唤她沉鱼并非是因为她容貌生得好,而是因为她本该沉到江里去喂鱼。神思微晃中,慕容熙从她手中接过玉佩,声音冷冷的。“不管什么原因,都不是你晚归的借口,除非”他不再往下说,背过身不看她。“下不为例,出去。”“是。”沉鱼低下头,退至外间,悻悻的。隔着一道帘幕的外间,有一张小榻,是她的床。自打懂事起,她与慕容熙就这么一里一外地睡着。白日,她是他如影随形的护卫;晚上,她是他见不得光的杀手。一日奔波,沉鱼又累又乏。所以,她并不像平时那样靠坐着,而是穿着鞋直挺挺躺上去,双手环胸,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想。慕容熙这样坏的脾气,竟然肯饶了她,真是稀奇!从小到大,他罚她的次数,根本数不清。慕容熙不:()出嫁后公子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