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託付(第2页)
酒杯见底,亮杯。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眾人连忙也跟著干了,心中诧异更甚。
方司长这是……真的在敬酒,而且姿態放得很低。
接下来,便是车轮战般的敬酒。
儘管主角是陈诺,但规矩是,要先敬引荐人和在座领导。
每一位领导,都找到了合適的理由向方敬修敬酒,感谢支持、祝贺高升、期待合作……
方敬修来者不拒,每次碰杯,都说两句得体的场面话,然后一饮而尽。
他喝酒的样子很稳,不疾不徐,喉结滚动,放下酒杯时面不改色,只有眼底深处渐渐聚起一丝被酒精薰染的、极淡的氤氳。
他在用一杯杯实实在在的酒,丈量著今晚这场推介会的诚意,也在用这种方式,为陈诺分担著潜在的被审视的压力。
他喝得越多,姿態放得越低,其他人对陈诺的挑剔和审视,无形中就会减弱几分。这是权力场中一种更高级的护短。
不是靠强权压人,而是靠自降身段、付出代价来换取空间。
陈诺坐在主位旁,看著他被一杯接一杯地敬酒,看著他始终沉稳应对,心里揪得发紧。
她知道他的胃並不好,平时应酬也极有节制。今晚这般喝法,完全是因为她。
酒过三巡,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鬆弛了不少,但权力的层级感依然清晰。
他在告诉所有人,人,我送来了;路,要她自己走;但场子,是我方敬修的场子,规矩,要按我的来。
方敬修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鬆了松领带,但坐姿依旧挺拔。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烟盒,抽出一支,旁边的张援朝立刻递上火。他凑近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烟雾繚绕中,他英俊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模糊,眼睛半闔著,似乎在借著抽菸压住翻涌的酒意。
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樑上投下小片阴影,下頜线绷紧,喉结隨著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那是一种属於成熟男性的、带著些许疲惫和强大自制力的性感。
即便是在这种半放鬆的状態下,他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贵气与掌控感,依旧没有消散,反而因这份微醺下的克制,显得更加深沉难测。
他不坐在她身边,是官场饭局里一门精深的学问。
坐在旁边,是保护,也是束缚。
保护她免受直接衝击,但也束缚了她独立应对、展现能力的机会,更会束缚其他人,领导在场,谁敢真刀真枪地试探、考察这位空降兵?
所有的对话都会变成隔靴搔痒的恭维和不著边际的閒聊,那这顿饭就失去了最重要的验成色和立规矩的功能。
方敬修把她送到这个考场,给了她考题,也给了她独立答题的空间。答得好,是她自己的能力;
答不好……他会给她润色,但绝不会代笔。
果然,方司长一移步,主位这边的气压微妙变化。
周司长扶了扶眼镜,她作风硬朗,最看不惯靠关係混日子的,尤其对方敬修把小情人塞到自己手下最核心、最吃劲的审查处,心里本就存著疑虑和几分不悦。
此刻方敬修摆出放手姿態,她倒觉得可以说道说道。
“陈诺同志,”周司长开口,声音不大,但自带威严,“欢迎加入政策法规司。你的电影我看了,题材敏感,拍得也有胆量。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如炬,
“审查处的工作和拍电影是两码事。那里是守门员,不是前锋。需要的是极高的政治站位的自觉性,是对政策条文烂熟於心的专业度,是面对各方压力时说不的定力和怎么说的艺术。一天可能要看几十个小时的粗剪素材,一个字幕、一个画面、一句台词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这份工作,枯燥,压力大,容易得罪人,晋升慢。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熬不住,也学不会。你,確定能行?”
这番话,毫不客气,直指核心矛盾,也点明了这个岗位的艰难和潜在风险。
既是考验,也是警告:別以为有方敬修撑腰就能在这里舒服混日子,这里认的是真本事和硬骨头。
桌上安静下来,连吸菸区那边,张援朝弹菸灰的动作都顿了顿,余光瞟向这边。所有人都等著看陈诺如何接招。
陈诺放下手中一直握著的温水杯,坐姿未变,迎向周司长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开口:“周司长,谢谢您的提醒。我明白审查工作的特殊性和重要性。正因为拍过电影,我更知道创作者容易在哪些地方踩线而不自知,也更理解一部作品从构思到成片凝聚的心血。进入审查岗位,对我而言,是从创作者思维向把关者思维转变的过程,是学习用更规范、更系统的尺子去衡量文艺作品的过程。这確实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严谨,但我相信,这段经歷对我未来的成长,无论是继续创作还是从事管理工作,都是不可或缺的宝贵財富。我愿意沉下心来,从头学起,儘快掌握业务,胜任工作。”
她没有反驳,没有辩解,而是坦然承认差异,並將自己的创作者身份从可能的劣势转化为理解创作规律的优势,同时表达了学习的决心和长远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