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训诫(第1页)
详细看着石忠所递的文书,史高也暗暗沉思了起来。
说汉武帝独尊儒术,其实都是没有道理的。
因为儒学大儒的地位,在汉武帝一朝其实都不是很高,纵然是提出推行此法的董仲舒,也没有得到汉武帝的重用,。。。
李寿喉结微动,指尖在八博棋盘边缘轻轻一叩,发出沉闷轻响。他未答话,只将目光投向亭外——湖面浮光跃金,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沾着碎金般的日影,倏忽间便没入远处垂柳深处。那姿态轻捷而决绝,恰如他此刻心绪:既想振翅高飞,又恐风高云急,折翼于半途。
史高不动声色,执子落于曲道第七格,枭棋昂首,正对李寿一方散卒阵眼。他指尖沾了点茶汤,在案几上缓缓划出一道水痕:“君侯可知,元鼎六年迁羌之后,先零诸部流徙至金城北境,其部酋长阿豺,曾三次遣使狄道,求盐、求铁、求医者。李息太守皆以‘边禁森严’为由拒之。可去年冬,阿豺私贩马匹至枹罕,换得粟米千石、布帛三百匹、铜釜五十口——货自何处来?”
李寿眉峰一跳,目光终于从湖面收回,落在史高脸上。
“临洮郡西三十里,有堡名‘黑石’,堡主姓徐,原是北地徐氏旁支,十年前随李息入金城,今已垦田三千亩,蓄奴二百口,养马五百匹。”史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徐堡主不贩盐,不铸铁,专贩消息。阿豺所购粟米,出自狄道仓廪余粮;布帛,乃少府织室下脚料;铜釜,是河东官坊淘汰旧器——皆由徐堡主中转,经临洮商道,暗渡羌营。”
李寿瞳孔骤缩。
徐氏!他如何不知?三年前徐堡主尚以佃农身份谒见,献上两匹良驹、十张狼皮,言称愿为郡国效死。彼时他只当是个攀附权贵的乡野豪强,随手赏了块荒地、三张垦田文书。谁料短短数载,此人竟成金城北境暗流之眼,连羌酋都须仰其鼻息!
“徐氏背后,是谁?”李寿声音低哑。
“无人。”史高摇头,“徐氏背后,只有太子宫新设之‘边务司’——无印无符,不列朝籍,不支俸禄,唯有一枚竹牌,刻‘盐铁通商’四字,持此牌者,可调用沿途亭驿车马,可验放关市货物,可……”他顿了顿,抬眸直视李寿,“可授临洮李氏子弟‘假司马’衔,领兵五百,镇抚羌寨。”
假司马!
李寿心头巨震。那虽是虚衔,却意味着朝廷默许李氏以军功自立门户——不必经由李息举荐,不需受北地郡国节制,更不必向天水李广旧部低头!假若真能开市西海,以盐易马、以铁易皮,临洮李氏十年之内便可聚众万口,控扼祁连山口,与狄道、枹罕鼎足而三!
可代价呢?
他目光扫过史高身后——上官嘉与霍玲静坐如松,面上无悲无喜,只一双明眸幽深如古井。方才那一句“受父委托”,已将她们牢牢钉在太子战车上。若事败,上官桀与霍光纵不问罪,二人亦必遭族中排挤;若事成,上官氏与霍氏便是新贵之首,而临洮李氏,不过是被推上前台的刀锋。
“少保欲借我李氏之名,行通商之实;借羌人之手,取西海之盐;借西海之利,养太子之兵。”李寿忽然一笑,竟带三分苍凉,“可少保想过没有——盐可运,马可贩,人心却如沙砾,握得越紧,流得越快。阿豺今日受我恩惠,明日便可献我首级予匈奴单于换取千金。”
“所以,需立信。”史高接过话头,语气笃定,“非立李氏之信,乃立太子之信。”
他伸手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徐徐展开——并非诏书,亦非印信,而是一份手绘舆图。图上墨线勾勒出祁连山南麓至青海湖西岸的曲折路径,密密标注着二十七处泉眼、十三座隘口、九个羌寨方位,更有朱砂小楷批注:“此处可筑烽燧”“此处宜设驿亭”“此处可屯粮千石”。
最令人心惊的是图末一行小字:“建元三年,李广将军率骑三千出扁都口,至此失道七日,士卒渴毙者三百。然图中标记之‘黑水泉’,实距军营仅十里,泉眼隐于石罅,水甘冽,可饮千人。”
李寿浑身一颤,霍然抬头。
建元三年!他父亲李信尚在世,亲口讲述过祖父迷途之事!那黑水泉,族中秘传唯有李氏嫡系知晓,连李息都从未听闻!
“此图,”史高指尖轻点朱砂批注,“出自太子宫藏《河西旧志》残卷,与太史令府《地理考异》互证补全。太子命人抄录三份:一份存于未央宫兰台,一份交予大农令,一份——”他抬眸,目光如刃,“交予临洮李氏家庙,供君侯焚香告祖。”
李寿呼吸滞住。
这不是拉拢,是托付。
将李氏血脉最隐秘的荣光,郑重置于太子案头;将陇右最危险的野心,坦荡摊开于临洮家庙。若他拒之,便是拒祖宗遗训;若他应之,便是承太子之诺。
亭外风势陡烈,竹帘猎猎翻飞,露出远处长公主府高耸的角楼。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一声紧似一声,仿佛催命鼓点。
上官嘉忽然起身,捧起案上酒壶,亲手为李寿斟满一杯。琥珀色酒液倾入青铜爵中,泛起细密泡沫。“君侯请。”她声音清越,“此酒名‘千金’,非为价高,乃取‘千金买骨’之意——太子不求君侯即刻伏首,但求君侯知,这世间有人肯为千里马,散尽千金。”
霍玲亦随之起身,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至李寿面前:“霍氏刀法,传自卫青将军。此刀无铭,唯刃脊一道血槽,深可容指。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今日赠君,非为胁迫,乃为盟证——若君侯赴西海,霍氏子弟愿为先锋,踏平瘴疠;若君侯守狄道,霍氏铁骑愿为后盾,镇压叛乱。”
李寿凝视那柄寒光凛凛的刀,刀身映出自己鬓角新添的霜色。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挽弓,箭镞离弦刹那,父亲低语:“射虎者,先观其势;驭羌者,当察其心。势在弓满,心在箭稳——宁可不发,不可妄发。”
可如今,弓已满弦,箭在弦上。
他缓缓伸出手,却不接刀,反将手掌覆在那幅舆图之上,五指张开,仿佛要按住整片祁连山雪线。“少保,”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若开市西海,盐价几何?”
“一石盐,换粟三石,或铁斤半,或缣一匹。”史高答得干脆。
“若羌人拒市,劫掠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