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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建章宫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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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章宫,太液池宫宴,大汉最顶尖的宴席场地。

三十四位司隶诸侯按爵位高低依次排开的席位。

刘据身着太子冕服,在石德,曹宗的陪同下,于主位落座。

诸侯王居西向东,列侯居东向西,位次分明,。。。

湖心廊亭内风过竹帘,沙沙轻响如细雨拂檐。霍玲端坐不动,指节在案几边缘轻轻叩了三下,节奏沉稳,却似擂鼓于胸腔之内。他未再看史高一眼,目光落向亭外粼粼水波,倒映着天边将坠未坠的晚霞,赤金与靛青交割处,恰如刀锋淬火时那一瞬的冷光。

“太子要打西羌?”霍玲忽然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凿入青砖缝隙,“不是去打羌人,是去打谁?”

史高垂眸,指尖捻起一枚黑子,在掌心缓缓摩挲。棋枰上白子已成犄角之势,围住中腹一片空域——那空处,恰似河湟谷地。

“君侯以为呢?”史高抬眼,不答反问。

霍玲喉结微动,终于侧首正视:“若真欲用兵,须得先断三事。”

“请讲。”

“其一,断粮道。”霍玲左手摊开,五指如刃,“湟中道、浩亹道、令居道,三路皆经大通河谷,而河谷七隘,尽在李息之手。他若不发符节,不启仓廪,千骑出塞,十日即饥。”

史高颔首:“李息前日回京,陛下召见三次,未颁一诏,亦未议一策。”

“其二,断兵源。”霍玲右手按膝,掌心覆于甲胄旧痕之上,“陇西、天水、安定三郡,郡国兵皆隶都尉府。而今三郡都尉,二人出自豪族,一人出自卫氏门下——卫青虽逝,门生故吏仍在。李息若不点头,调不出一曲戍卒。”

“其三……”霍玲顿住,目光陡然锐利如钩,“断耳目。”

史高静候。

“河西四郡,酒泉、张掖、武威、敦煌,斥候营十二支,半数为李氏旧部;北地、上郡诸塞,烽燧校尉三十人,其中十七人娶李氏旁支女为妻;更不必提金城、武威两郡,郡守丞掾,七成出自狄道李氏宗学。”霍玲声音渐低,却如铁钉楔入木心,“太子宫若遣一使赴陇左,未出长安十里,李息便知其行囊里装的是竹简还是兵符。”

亭外忽起一阵风,掀开半幅竹帘,斜阳泼入,将史高半边脸染作赤色,另半边沉在暗影里,眉骨投下的阴影如刀刻斧凿。

“所以君侯才迟迟不允。”史高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无半分质疑之意,“非是不愿,而是不敢。”

霍玲沉默良久,忽而一笑,那笑里竟有几分悲怆:“史少保,你可知我祖父临终前,指着狄道城南那座无名冢,对父亲说——‘李氏百年基业,不在陇西太守印绶,而在羌人坟头插的三炷香。’”

史高神色微动。

“那冢里埋的,是李广第三子李敢的妾室,羌酋之女。她死时怀胎八月,因拒饮堕胎药,血崩而亡。李敢亲手掘坑,埋了母子二人,又命族中少年日夜轮守,每逢寒食,必焚羌香三柱。”霍玲指尖蘸酒,在案几上缓缓划出一道蜿蜒曲线,“这条线,从枹罕到令居,三百二十里,沿河而走,全是羌人聚落。他们认的不是汉家虎符,是李氏男子臂上烫的鹿纹烙印,是李氏妇人袖口绣的雪莲暗纹。”

“所以李息能镇住陇左,并非靠兵威,而是靠血脉。”史高接话,语声清越,“他若倒戈,羌人未必听他;他若不动,羌人亦不扰他。”

“正是。”霍玲抬手,将面前白子一枚枚推入棋盒,动作缓慢而坚定,“可若太子执意用兵……”

“君侯可愿为先锋?”

霍玲骤然停手,盒中最后一粒白子悬于指尖,将落未落。

“非为太子,”史高直视其目,“为陇左。”

霍玲瞳孔一缩。

“李息回京,表面是述职,实为待罪。”史高声线压低,却字字清晰,“三日前,太仆卿奏报:河西牧苑马匹损耗逾三成,查无盗迹,唯见蹄印杂乱,似有千骑夜奔;前日,廷尉寺密呈:金城郡去年秋赋短少粟米十二万石,账册涂改七处,钤印模糊,疑为新铸;昨晨,未央宫尚冠署失窃铜虎符一枚,形制为‘武威都尉’,尚未追回。”

霍玲手指一颤,白子“嗒”一声跌入盒中。

“李息若真忠于陛下,该自请彻查。”史高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可他回京三日,只向陛下呈了三道奏疏:一请增筑令居塞;二请重修湟水渡;三请调并州弓弩手五百屯驻鹯阴。”

“……他在等风向。”霍玲喃喃。

“他在等太子宫先动。”史高颔首,“若太子宫按兵不动,他便以‘边患未显’为由,缓兵三年;若太子宫果真点将,他便以‘粮秣未备’为由,掣肘半年;待战事胶着,他再上《陈边事十难疏》,请陛下亲临陇右督师——届时,十万大军,皆成他手中棋子。”

霍玲霍然起身,甲叶铿然作响,惊起亭外栖鹭数只。他大步踱至栏杆前,俯视水中倒影:水波晃荡,倒影里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间沟壑深如刀劈,鬓角已隐现霜色。

“你既知如此……”他背对史高,声音沙哑,“为何还来寻我?”

史高缓步上前,与霍玲并肩而立。水风拂面,带着荷香与微腥,远处宴乐声隐隐传来,笙箫婉转,仿佛另一个世界。

“因君侯与李息不同。”史高望着水中双影,一字一顿,“李息要的是陇左,君侯要的是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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