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各奉其事(第1页)
太子宫,太子家令官署,入夜未眠,史高居于主座,下方虫然,田千秋,石忠,赵传四人左右相座。
田千秋整理汇报道:“拍卖场地倒是易择,下官遴选了三处,一处是南楼,楼高三层,占地二十亩,南面临河,北面临。。。
李寿指尖在六博棋盘边缘缓缓摩挲,指腹下还沾着方才掷骰时沁出的微汗。那汗意并非来自暑热——狄道七月的风裹着祁连山雪水气息,凉得透骨——而是源自史高方才那句“十年内,需联合先零羌攻打钟羌,促成钟羌统一,再一举平定西海”的断语。话音落处,满室寂然,唯有窗外湟水支流自临洮城北奔涌而过,声如暗雷滚过石罅。
上官嘉垂眸盯着自己袖口银线绣的云纹,那纹样是长安尚方令新制的“飞鸿衔诏”式,寓意青云直上。可此刻她只觉那云纹似在浮动,仿佛被什么无形之手攥紧又松开,一收一放间,竟牵得心口微微发紧。她余光瞥见霍玲正以象牙箸尖轻轻点着案上一枚青玉棋子,那棋子是史高方才赢下的枭棋,通体沁凉,映着天光泛出幽微蓝晕——恰如西海盐湖在传说中被形容的“天水凝脂”。
“君侯所言瘴气,并非虚妄。”史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石投静潭,“前年冬,我遣三十七名斥候自枹罕西探,行至日月山口,七人昏厥,九人呕血,余者皆目赤唇裂,三日不能视物。归后查验其饮水中含‘青蚨汁’,取自山阴腐叶所浸之泉,饮之则神志恍惚,久则筋脉僵痹。”
李寿眉峰一跳:“青蚨汁?”
“正是。”史高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展开不过尺许,上面墨迹细密如蚁,绘着数种蕨类与苔藓图样,旁注小字:“此为湟源以西十三处泉眼所生异草,唯羌人识其性,称‘阿木尔’,意为‘迷魂草’。钟羌人采其汁混入盐卤,故盐湖之盐色呈黄绿,食之虽不立毙,然积毒三年,必成瘫痪。”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帛上一处朱砂圈点,“而盐池之水,经白马河上游冰川融雪冲刷,含碱极重,反能中和青蚨汁毒。故盐池之盐洁白如雪,入口微涩回甘,乃真盐也。”
李寿霍然抬头:“你遣人亲至盐池?!”
“未曾亲至。”史高摇头,目光却如刃锋般锐利,“但遣去之人,乃临洮羌医阿布勒之后裔,幼随父采药于布哈河畔,识得辨毒之法。其返时携回三包盐样——一包盐湖之盐,色浊而苦;一包盐池之盐,晶莹若碎玉;第三包……”他停住,将素帛卷起,递向李寿,“君侯请看此物。”
李寿接过素帛,展开至末尾,只见一行小楷力透纸背:“盐池西三十里,有石穴名‘曲察’,洞口悬冰千丈,内壁结盐如钟乳,叩之铮然作金石声。洞深百步,有暗流涌出,水寒刺骨,浮盐粒如星斗。阿布勒孙言:‘此水饮之,可解青蚨之毒,亦可治羌人痼疾寒痹。’”
满座皆惊。
上官嘉指尖倏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终于明白史高为何执意要拉拢李寿——临洮李氏世代与羌人通婚,族中通晓羌语、熟知山径者不下百人;而李寿本人少年时曾随父在湟源牧马三年,能辨三十种羌人歌谣的调式,更识得七十二处古盐道的隐秘岔口。史高要的不是兵马,是活地图,是能听懂钟羌十城长老在火塘边用古羌语低语的耳朵,是能在瘴气弥漫的山谷里凭苔藓朝向辨出活水的脚板。
“所以你早知盐湖之盐不可食?”李寿声音沉得像压着祁连山雪。
“知。”史高颔首,“故朝廷若贸然运盐入关,不出三月,必有百姓瘫卧于市,继而疫病横行。届时非但盐利尽失,更将动摇国本。”他目光扫过上官嘉与霍玲,“二位贵女可知,今岁春,长安太仓所储河东盐已耗去七成?关中二十三县,盐价涨至三百钱一升,贫户以麸皮拌土充饥者,已逾八百户。”
霍玲脸色微白:“这……宫中尚无消息。”
“因太仆少府早已截断奏报。”史高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陛下近月专研《盐铁论》,每读至‘盐铁之利,民之命脉’处,必掷简长叹。而丞相公孙贺,前日刚将三万斛陈盐拨给太子宫厩,供养战马——诸君试想,若太子宫厩中马匹食盐中毒,倒毙千匹,该当何罪?”
空气骤然绷紧。
李寿搁在膝上的手猛地握成拳,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半月前金城郡邸报里一句轻描淡写的附注:“太子宫厩新辟马场于安定,引泾水灌溉,饲以陇西苜蓿。”——原来那苜蓿田下埋的,竟是如此惊心动魄的伏笔。
“你究竟要什么?”李寿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史高却未答,只将六博棋盘上最后一枚枭棋推至中央,棋面刻着狰狞兽首,正是西海钟羌图腾。“我要君侯做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指尖稳如磐石,“第一,即刻遣信使赴先零羌,以‘解盐济困’为名,赠其五百石精盐——此盐须由临洮盐井新熬,色白味纯,绝无青蚨之毒。先零羌王若问盐源,只答‘临洮李氏祖产,愿与诸部共飨’。”
李寿瞳孔微缩:“此举必引钟羌疑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