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第1页)
“品一不想让自己的所学所能沦为空谈,也不想看到百姓继续受苦。所以,品一想追随的,是自己从心底里信服,认为能带来清明世道的人!”
林品一迎着谢允明的目光,眸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火,声音轻却滚烫:“先生不开口,怎知品一心里愿不愿意?”
谢允明凝视他片刻,问道:“难道,我叫你倾力辅佐五弟登基,你也愿意?”
“当然不愿意!”林品一脱口而出,声如断冰,连半分迟疑都嫌多余,“若先生要让品一为了五皇子,或是三皇子其中的任何一人效力,去做那党同伐异,蝇营狗苟之事,品一宁可一死,以报先生昔日知遇教诲之恩!也绝不做违心之事,玷污先生曾经的教导!”
他话锋一转:“可如若那人……是先生您……”
“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己任,以万民为福祉。品一愚见,能当此重任者,唯先生耳!”
说罢,林品一整理衣袍,朝着谢允明,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屈膝跪下,以头触地,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大礼:“臣,林品一,恳请殿下……为自己而争!参与夺嫡,匡扶社稷,而不是依附其中任何一位皇子!”
“快起来!此等言论,岂可轻言!”谢允明上前欲扶他。
林品一却固执地跪着,抬头望着他,眼神清澈而执着。
谢允明凝视他良久,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寥落,仿佛美人轻蹙远山眉,愈显其境遇堪怜:“可是我势单力薄,无母族支持,在朝中根基浅薄。在所有人眼里,那个人……永远不可能是我。”
“所以,”林品一敏锐地捕捉到那丝缝隙,眸光骤亮,“先生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谢允明阖眼又睁,眸底浓云翻涌,终究化作一声短促的自嘲:“怎么会不想呢?”
“我在父皇身边多年,看着他日夜操劳,看着奏章堆积如山,看着天下大事系于他一人之身……我也想站在那个位置,用自己的想法和能力,为这江山社稷,为这天下苍生,尽一份力,哪怕……”
他顿了顿,喉结轻滚,“哪怕只是出于我自己的……一点私心。”
“私心?”林品一轻声问。
谢允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罕见的忧思:“品一,我的生母……她至今尚在民间,不知所踪,她也是这天下千千万万普通百姓中的一个。或许正在为生计奔波,或许正在承受赋税劳役之苦。”
“哪怕……哪怕仅仅是因为为人子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孝道与牵挂,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如我母亲一般的天下人,继续受苦而无动于衷?”
林品一蓦地一震,不由地想到了谢允明自幼离宫,生长于宫外,没有母亲在身边庇护教导,如今却心怀天下,志存高远……心中已是澎湃激昂,彻底心服口服,只觉得眼前之人品行高洁,身世堪怜,志向远大,几乎是完美无缺。
他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砖:“臣,林品一,愿誓死追随大殿下谢允明!助殿下成就大业,匡扶天下,解万民倒悬!”
谢允明垂眸看他,沉默片刻,忽地轻笑一声:“我以为……你方才那般生气,是不想要我这个先生了。”
“怎么会?”林品一慌忙抬头,耳尖瞬间通红,“学生生气的,是先生把我排除在外,秦将军是武将,我是文臣,如今官阶,资历皆不及他,可不代表我林品一永远不如!”
他越说越急,竟露出少年人特有的稚气与醋意,“我只是不服气!”
谢允明俯身,亲手将林品一扶起:“我只是……怕连累你,这条路,荆棘遍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林品一站直身体:“学生不怕死!更不怕被连累!只求殿下,日后莫要再对学生有所隐瞒,让学生能与殿下并肩而行,共担风雨!”
说到后句,他意识到方才的僭越,忙又躬身请罪:“方才学生情绪激动,言语无状,若有冲撞之处,恳请殿下恕罪!学生绝无指责殿下之意,唯有拳拳忠心,可昭日月!”
谢允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俯身亲手扶他起身,掌心按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好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先生……”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像一簇温火落在心口,林品一整个人瞬间僵成石像,他已是位列朝班的命官,年纪与殿下小不了多少,竟还被当作晚辈一般揉了揉发顶?
滚烫的血色瞬间从脖颈烧到耳尖,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既羞赧难当,又抑制不住地雀跃,原来在殿下眼里,自己并不是无关紧要的。
他晕晕乎乎地跟上那道清瘦背影,目光黏在谢允明被日光镀亮的肩头,那副肩膀看似单薄,却似藏着万里山河与无尽智谋。
敬仰如潮水拍岸,世上竟有人如此光风霁月,身处逆境仍心怀星辰,连对他这寒门学子都用心至深,恩重如山。
其实真相未揭之前,他心底早暗暗期盼又惶恐,盼那位教导他,为他改稿的先生就是谢允明,怕万一不是,自己再无法真心俯仰他人。
如今尘埃落定,那份隐秘的渴望终得回应,仿佛漂泊的舟终于靠岸,自此甘愿随他破浪,终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