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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特儿
——[英]克莱顿
有一家专门定做男装的小裁缝店,坐落在伦敦郊外的一条偏僻的小街上。裁缝店里的一个阴暗的角落里长年站立着一个木头人,它见证了裁缝店和店主康瑞这十几年来所经历的风风雨雨,见证了他们所遭受的岁月的磨蚀。正所谓僧多粥少,成衣行业日渐红火,这古老的裁缝小店的生意却日渐萧条。
这个木头人的残破相,很好地映衬了小店的惨淡光景。它事实上是木质的老式橱窗模特儿,曾经也一度挺拔健美,风光无限,如今在岁月的侵蚀下却显得格外怪异起来。就像是古庙里的残缺神像,它的面孔刻板冷漠,鼻子下端留的一撮小胡子被虫鼠噬咬得稀稀拉拉。它的上唇已经破损,左眼是一颗暗淡无光的玻璃珠子,右眼只剩下一只空洞的眼窝。有一条裂缝,由右眼窝上面开始,一直沿着头发的分际穿过头顶到脑后去,颇为骇人。由于它身上长年披挂着店主康瑞用最廉价的布料制成,用于葬殓的寿衣,它看起来又像是一具直立的僵尸。
伴随着小店惨淡光景的,是店主康瑞成日里的咒骂和叹息,他恨透了自己的窘境,却又无可奈何。直到一年前,康瑞娶进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他才暂时改变了诅咒与叹气的习惯。这位名叫安娜的女孩,体态丰腴、娴静端庄,却不幸成为了康瑞的出气筒,逐渐成为了这惨淡光景的一部分。
婚后的一段时间里,安娜曾十分希望能够生个孩子,来和自己做伴。可是,她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康瑞的暴戾性子,可是被她给看透了。她日复一日地在小店后头握着蒸汽熨斗替康瑞熨烫刚缝制好的衣服,以一名贤良的妇人所特有的隐忍,继续着她并不快乐的生活。
对安娜来说,每一天都十分漫长,每当康瑞给顾客送衣服去,她没事可做的时候,孤独的她只能够对着那个木头人说话。她甚至替那木头人取名叫“奥图”,那本是她表哥的名字,他在德国的军队里服役,在一次盟军的空袭中,不幸遇难了,事后人们找到他的尸体,发现他的头上裂开了一条长缝,和眼前这个木头人简直一模一样!如果没有这番变故,安娜可能已经嫁给了亲爱的表哥,如今对着像极表哥的“奥图”,她总是禁不住去述说自己的心事,说她的种种不如意,说康瑞是怎样对她拳脚相加,总之,述说一切她想要倾吐,却无处倾吐的话语,尽管她心里明白,木头人是没有感情的。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愁云惨雾般的生活中,这是唯一可以找到的慰藉。
突然有一天,一位奇怪的来客打破了生活的平静。来者名叫史密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大步走进了康瑞的店里。史密斯先生仪表堂堂,衣着光鲜。他的面部显然经过了精心的修剃,十分洁净。庄严的八字胡下带着慈祥的微笑,颇具长者风范。身上的一套高级呢子西装,可以看出是经过名师裁制。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的中指上戴着一颗硕大的钻石戒指,耀眼夺目,使得这破败的小店立刻蓬荜生辉。
“老板在吗?”他问。
安娜微笑着瞧着他,说:“我立刻去叫他出来。”说着她轻快地走进后间,急急忙忙地叫醒了正在打盹的康瑞:“康瑞康瑞,快起来吧,外面来了一个客人,像是个有派头的绅士呢!”康瑞一边不情愿地起身,一边在嘴里小声地责怪着妻子的一惊一乍,带着睡意走了出来。可是他一瞧见那位客人,立马就清醒了过来,连忙挺直了腰背,殷勤地问道:“欢迎光临!请问先生贵姓?”
“你好,我叫史密斯,”这位客人回答,“我想到您这儿定做一套衣服。”
这位尊贵的客人那谦和有礼的态度,让康瑞受宠若惊,他连忙答道:“好极了!先生,您需要定做的一定是十分精致的衣服吧,请问您需要什么样的料子?我们这儿有各种高级的呢绒毛料,只要您说得出来,我就能够给您弄到,质量包您满意。”康瑞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他都惊讶于自己的好口才,然而心里头却有点担心,店里头存放的都是些拿不出手的过时布料,如果这位先生真的要看,该怎么办呢?
正当康瑞搜肠刮肚地思索着该怎样为自己找个台阶下时,只听史密斯说道:“劳您费心,先生,衣料我已经自己准备好了,就在我的手提包里,您要看一下么?”
听到史密斯这么说,康瑞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心里头一边暗自松了口气,一边又为自己失去了一笔衣料生意而感到惋惜,他连忙应和道:“是的,是的,先生。”他看着史密斯慢慢地打开提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衣料,轻轻地铺展在柜台上。“你瞧,”史密斯说,“我想这够做一套西装吧!”
那是一块光洁的、亮闪闪的料子,和史密斯手指上那颗硕大的钻石一样炫人眼目。康瑞凑上前去,小心地触摸着那块料子,那材质不是羊毛,不是丝绒,不是棉纱,更不是人造纤维,凭康瑞十几年的裁衣经验,竟然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料子!康瑞被惊呆了,双手禁不住抖动起来。
康瑞咳嗽了两声,以掩饰自己的不安,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先生,像这么不寻常的料子,做起来自然是十分吃力的,但是我保证可以替您弄得好好的。现在劳烦您把外衣脱掉,让我替您量一下尺寸……”康瑞说。
史密斯摇摇手,那钻戒的华彩又是一阵闪动,角落里那个木头人的单眼也被映得霞光四射。“这套衣服不是给我自己穿的,我儿子要穿的。”史密斯说。
“那就得劳烦他来量尺寸了。”
“不,不必了,我已经把他的尺码全部列出来了,瞧,就在这儿。”史密斯说着从提包里抽出了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大堆尺寸,还配有图式说明。史密斯接着说道:“所有的条件在这张单子上都已经开列得很清楚了,你只要完全依照这上头所说的去做就行了,但得保证对这些要求执行得分毫不差。你或许会感到奇怪,但是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理由,这是一套很特殊的西服,虽然现在没法完全向你说明白,但是我既然找到了你,就是对你绝对信任的。不过,如果你认为做不来的话,我也不会勉强。”史密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挥动起那颗刺目的钻戒,看得康瑞直慌神。
“当然当然,我当然会做的。”康瑞急忙抢着说,“不论您有什么样的要求,我都能替您办到。”
“钱,我是不在乎的。”史密斯露出了微笑,“只要你寄账单来,我一定会如数付给你。但是,请听好了,这张单子上的所有指示,你必须一一照做,不能有半点出入。即使有些地方会使你感到惊异,你也不可以擅作主张给修改了。明白了吗?”
康瑞不住地点头,就像在听从最庄严的指示。然后两人俯在柜台上,对着那张单子认认真真地研究了起来。史密斯一丝不苟地逐一加以说明,某些地方还多次作了强调。史密斯一再叮咛,尺寸丝毫不许更动,剪裁要完全按照单子上所指明的方式。还有十分重要的一点,就是衣服上所用的扣子是骨质的,骨材史密斯已经都备好了,康瑞要做的就是将它们用手工一一磨制成扣子。也就是说,这套衣服还有一个严格限制,那就是它必须完全经由手工制成,绝对不允许使用任何的机器。
听完了这么多苛刻的条件,康瑞刚想松一口气,只听史密斯又说道:“最后还有一点是要请你特别注意的,你瞧单子上的这一项一项都是日期,不单只是日子,而且还写上钟点,请你务必要严格按照单子上所列出的这些时间缝制这件衣服。这对我十分重要。”
康瑞越听越觉得纳闷,但是并不好多问。史密斯似乎看出了康瑞的心思,皱了皱眉头,再次强作耐心地对康瑞说:“我知道你一定会觉得奇怪,但是请不要置疑我的要求,希望你能够完全按照我所说的去做,务必做到不打一丝折扣。只要你能够按我的要求完成这套衣服,我是一定不会亏待你的,一切就拜托了。”
康瑞耸耸肩,心里想:“干吗和钱过不去呢,看在钱的份上,他想怎样就怎样吧。也许这位史密斯是个有怪癖的人,但是只要能拿到我的工钱,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再三叮咛之后,史密斯转身准备离去,临行前,他再一次叮嘱道:“请你千万记住,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闭紧嘴巴,只管照着我规定的时间,一步一步把它缝制好,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绝对照您的吩咐做,请您放心,史密斯先生!”康瑞恭敬地鞠了一躬,就像一名最忠心的仆从。
望着史密斯走出了自己的视线,康瑞小心地把那块奇异衣料包裹起来。这时,安娜轻轻由后面走出来,问道:“这位先生到底是谁呀?他定做的这套衣服到底是要干吗的呀?”“这些事你们女人别管!”“我在后面可都听到了,”安娜说,“交货的时间不是太急迫了么?”“给我闭嘴!叫你别管你就别管!”“康瑞!我可是担心,千万不要为这件事惹上麻烦啊。”“麻烦?给我麻烦的是你!你这个蠢货!”康瑞不胜其烦,一把扯过她的衣领,使劲揍了起来,直揍得她声嘶力竭地求饶,他才罢手,哼了一声,便踱出店门,到附近的小酒店里喝酒散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