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祈祷声(第2页)
“60岁。我的妻子先我一步,就像许多别人的妻子一样。她也葬在这里。让娜!”
“是你的声音吗,我的丈夫!不是耶稣的声音?这简直就是个奇迹。我原以为那可怕的声音是我们死日的最后召唤。”
“不可能,让娜,因为我们现在还躺在坟墓里。如果真是上帝的召唤的话,我们应该长着一对翅膀,穿着明亮的袍子,径直飞到天堂去的。你睡得怎么样?”
“唉!但是我们为什么现在醒了呢?难道是到了下炼狱的时间?难道我们已经身处炼狱之中了?”
“只有万能的上帝知道。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害怕了吗?如果我能抓住你的手和你一起长眠的话,你就不会害怕了。”
“我的丈夫呀,我很害怕。不过听到你的声音真好,这声音穿过坟墓的土壤时显得既沙哑又空洞。感谢上帝,让我在下葬的时候手里还能握一枝玫瑰花。”她迅速开始祷告起来。
“如果上帝是万能的,”弗朗索瓦极其严肃地大喊道,他的声音清楚地传进神甫的耳朵里,好像棺材盖儿已经腐烂了,“为什么我们提前醒了?从我麻木的头脑中穿过的那个隆隆声是什么恶魔?恐怕上帝已经被某个恶魔征服并取代了吧?”
“你这是亵渎神灵!_二帝统治一切,现在是这样的,将来也一定是这样的。这是他为我们在尘世犯下的罪过在惩罚我们。”
“是这样的,我们来到这个狭小的宁静之地以前已经受够了惩罚。不过,这里虽然宁静却漆黑寒冷!我们大概要在这里待到永远吧?在人世间我们渴望死亡,但是害怕坟墓。现在我希望重生,哪怕又老又受穷,孤独地承受痛苦,那也比现在这样强。我诅咒那个吵醒我们的恶魔!”
“不要诅咒,我的孩子,”一个温柔的声音说道——神甫站起来,在胸前画着十字,这是已逝的前任神甫的声音——“我无法告诉你们吵醒我们并唤醒我们灵魂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我也不喜欢在这个狭小棺材里的感觉,重重的泥土都压到我这疲惫的心脏上了。但是一定有某种道理的,否则不会出现这种声音。啊!”
一个孩子无助地哭了起来,哭声很轻。旁边墓地里的母亲感到十分痛苦,真想哄着孩子不哭。
“哎,万能的上帝!”她哭道,“我也认为这声音就是您最后的召唤。我真想在这时站起来抱着孩子,去找我亲爱的伊格纳茨。我的伊格纳茨呀,他的白骨还沉在大洋底。神甫呀,上帝能找到我丈夫的骸骨吗?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出去呀?躺在这里瞎猜,这比活着还要难受。”
“会的,会的,”前任神甫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的孩子。”
“但是神甫,一切都不对呀。我的孩子正独自埋在地下的小盒子里哭泣呀。如果我能够用自己的双手掘路爬到我的孩子身边——我的妈妈躺在我和我孩子之间。”
“祈祷吧!”前任神甫严厉地命令,“祈祷吧,你们所有的人。其他没有祷告的人都说‘向玛丽亚致敬’100次。”
一下子墓地里的每一个坟上都发出短暂而单调的祈祷声,除了那个孩子外所有的人都照做了。老神甫知道他们今晚不会再说什么了,就回到教堂一直祈祷到天亮。他被吓坏了,倒不是为自己。天空的颜色慢慢变成粉色,早上的空气十分清新,刺耳的叫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神甫赶紧跑进墓地洒了双倍的圣水。火车发出两声短短的嘲弄般的汽笛声,吱吱嘎嘎地开了过去。神甫把耳朵贴在地上直到大地停止颤抖。哎,他们仍然醒着!
“恶魔又肆虐了,”让·马里说,“可是它经过的时候我觉得像是上帝的手指碰了我的眉毛一下,它可能对我们并没有伤害。”
“我也感觉是来自天堂的爱抚!”已逝的前任神甫大叫道。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除了孩子外每个坟墓里的人都叫了起来。
老神甫很感谢他的圣水可以安抚死者,于是快步往城堡方向走去。他忘记自己还在斋戒.而且他也一夜没有合眼了。伯爵是投资这条铁路的董事之一,对神甫而言,伯爵也是他最后一个可以哭诉的人了。
时间尚早,但是克鲁瓦克伯爵家的人都醒了,因为年轻的伯爵夫人去世了。大主教在当晚到达城堡,并且主持了最后的仪式。老神甫满怀希望地请求见见大主教。在厨房等了很久之后,他被告知可以觐见埃韦克先生。他跟着仆人走上圆塔的螺旋楼梯,踏上28级台阶后,他们进入一间房间,里面挂着一件印有鸢尾花形纹章的紫色衣袍。高出地面1。8米有一张镶有橱柜的豪华大床,这种床在布列塔尼半岛是靠着墙放的,大主教就躺在上边,沉重的窗帘遮住了他苍白的脸。矮小的神甫上前鞠躬,感觉自己在威严面前显得无比的渺小,他在想该说些什么。
“怎么回事儿,我的孩子?”大主教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疲倦,“事情很紧急吗?我很累了。”老神甫紧张地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切,他尽可能地说清楚墓地里死者们被折磨的惨状。神甫不但觉得自己表达能力十分贫乏——因为他很少叙述事情——而且还觉得自己所说的连自己听起来都觉得荒诞,这种想法一直折磨着他。他不知道大主教听后会做何反应。神甫站在房间中间,房间里不是特别阴暗,巨大的枝状烛台将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神甫的眼睛从一件大家具上游离到另一件上,始终在四处张望。当他的注意力转到那张大**时,他突然打住。大主教正从**坐起来,脸色被气成青紫色。
“这是事关生与死的事情吗,你这个夸夸其谈的疯老头儿!”大主教咆哮着,“你用这些愚蠢的谎言来打扰我的休息,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是个疯子吗?你根本不配当神甫,也不适合守护这些灵魂。出去……”
神甫逃了出来。当他踉踉跄跄地走下螺旋楼梯时,跟伯爵撞了个满怀。克鲁瓦克伯爵领着神甫进入房间,去看死去的伯爵夫人。房间靠着墙的地方有一个高台,高台上安置着华丽的睡床,伯爵夫人就躺在上面。惨淡的光线从已经失去光泽的金色烛台上泻下,房间里的蓝色帷幕业已褪色,看起来就像陈旧阴暗的地板上的旧地毯一样。克鲁瓦克家族的辉煌随着波旁王朝的结束而没落,伯爵只能住在这个老城堡里。今晚他悲痛地回想,自己把这位年轻的女孩带到这座城堡里是不是个错误,他本可以为避免她陷入绝望和死亡的境地而做更多的事情。
“为她祈祷吧,”他对神甫说,“你可以把她埋在旧墓地里,这是她生前最后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