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第1页)
齐王暗里气闷不已,要不是想好了要和他讨价还价,早就拍案而起了。这回只能忍耐,憋了半天道:“终归是血亲,此一去三年五载未必能相见,官家体恤,也是我们兄弟的福泽。”
郜延昭笑了笑,复抬起眼问他:“大哥哥打算何时离京?到时我若抽得出空来,一定亲自去送你。”
袖笼下的拳都快捏碎了,郜延茂忍耐再三平下心绪,换个谦和的语调好言道:“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想与你打个商量。官家跟前奏书如常呈递,但就藩的时间,能否容我讨个人情?你我是至亲兄弟,我也不瞒你,这些年经营家业,难免有几处背着朝廷的私产,摊子铺排得大,一时间难以收拢,需要时间作料理。还有,你大嫂身上不好,上年病了一冬,要死要活的,我实在是怕了。问过医官,说最好静养,不宜挪动。若要长途跋涉远赴藩地,最好选在春暖花开之时,春天走,越走越暖和,入秋走,越走越凉,她的身子撑不住。你如今娶了亲,妻子也有了身孕,应当能明白我的担忧。”
这是要拿王妃的身体来作磋商了,郜延昭蹙了蹙眉,“我当然能体谅大哥哥的难处,但就藩是大事,单拿大嫂染病来搪塞,恐怕御史台不能答应。”
说起御史台,郜延茂就鬼火乱窜,这位太子是有手段的,不知用什么歪门邪道的办法治住了御史大夫,如今崔明允看见他,像见了鬼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他以前在朝中倚仗的那些臣僚被逐个瓦解,到现在,几乎已经无人可用了。
然而还是不能上脸,咬碎了槽牙也要往肚子里咽。他知道,郜延昭这会儿就像猫耍老鼠,成心看他作困兽斗,逼他彻底低头。
要让他看见诚意,就得把自己的老底掀起来。罢,小不忍则乱大谋,官场上闯荡,要脸的人早就回乡种番薯去了。
于是郜延茂摆出了一张颓败屈服的脸,低头和他说起了心里话。
“上年岁末,临淄有灾民涌入汴京,我虽使出了浑身解数遮掩,还是有不少人落进了你手里。我承认,封地上出了些岔子,你没有报到官家跟前,做哥哥的感激你。但今时不同往日,先前你还能替我遮掩,如今这些人足可催我就藩,过不了几日,城里该统计户贯了。我今日是厚着脸皮来见你的,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替我压下这件事,也在爹爹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再容我些时候……临淄的王府被人悄悄挖穿墙角,好几座房舍坍塌了,修缮需要时间,总不能过去之后没地方住,徒招人耻笑吧!”
郜延昭沉默不语,眼睫盖住了低垂的视线,不知在思忖什么。
郜延茂有些坐不住了,直愣愣地望着他。实在等不来他的表态,只好又加注,“以前对你疏于照应,我知道你心里记恨我,都是哥哥的不是。可你我毕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小时候娘娘把我们的手放在一起比较,连指节都长得一模一样,这就是手足至亲啊!元白,算做哥哥的求你了,将来哥哥在藩地,拼死为你守国门,绝不生一丝一毫事端。只要容我到明年春,明年惊蛰过后我一定离京,实在是因手上许多事处置不完,还有你长嫂……我和她夫妻一场,就算总是被她咬得满手齿痕,我对她的心不变,只要为她好,你就算要我跪下,我也不带半点犹豫。”
他声情并茂,半真半假,郜延昭都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可见心思仍不灭,放到封地上去,日后必有灾殃。
既然他非要拖到明年春,也好,期限到前,是人是鬼自会见分晓。
他抚着膝头,终于松了口,“你我是亲兄弟,我昨晚梦见娘娘,梦里都在追问长丰好不好……今天哥哥来找我,我就算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也会为你周全的。后日你照旧呈递奏疏,延后就藩的事,我来同官家说。”
郜延茂喜出望外,忙站起身朝他揖手,“多谢多谢,回去告知王妃,就能让她安心了。”
郜延昭淡然笑了笑,“请大嫂养好身子,哥哥也尽力多陪陪她吧。京东、京西两路的保甲公事,交给底下人承办就好。若是没有得力干将,我这里可以举荐两个人,为哥哥分担。”
第81章
来了来了。
郜延茂不是傻子,他当然不能答应。
嘴上说着感激的话,拱手再三辞过他,从殿内退了出来。
一迈出门槛,脸上堆叠的笑意,像投进热水的薄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兄弟俩斗智斗勇,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输给郜延昭。即便老四已经登上了太子宝座,只要他一天不做皇帝,鹿死谁手未可知。如今为了拖延就藩,自己舍下脸来求他,可惜这位兄弟并未因他几句服软的话,就重新回忆起手足之情。即便是勉强应了,他也没有忘记,要卸了他手上的兵权。
心底恨出血来,但戏已经唱到这里,总得唱完。
他快步走向府门,身后的人目光一直追随他,直到他穿过门廊再也不见,郜延昭方收回视线,转头吩咐司马:“齐王受命提举京畿保甲公事,虽是临时差遣,权力看似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给下面的人传个话,离京之前仔细盯住他。不日汴京外围会举行防汛校阅,他要集结保甲,调用武库,届时给他多设两道门槛,提举保甲的差事,他就可以卸任了。”
太子不细说,司马不敢贸然追问,只是领过密令,悄悄承办去了。
郜延昭返回后苑,前殿的事留在苑门外便不再琢磨了。回到后寝殿,见自然正半躺在美人榻上,就着外面的天光看书。
廊子上垂挂的紫竹帘,挡住了直射的阳光,只有零散的光线晕染窗台。她怀了身孕,因作养得好,看上去愈发白净圆润,像最上等的珍珠,整个人闪闪发光。
看他进来,热络地问他:“紫苏陈皮汤,要不要来一盏?”
他笑着摇头,“你的晨间饮子喝不完,打算分我一半?”
自然尴尬地摸摸额头,“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我总是喝不惯。可要是不喝,回头司药嬷嬷来了,又要啰嗦。”
妻子应付不了的难题,总归是男人来承担。他坐在榻沿上,那半盏饮子端起来,慢慢喝完了。
她坐起身,扒在他肩头问:“好喝吗?味道怪不怪?”
他拿眼梢瞥瞥她,“我只帮你这一回,这是妇人安胎顺气的方子,我喝了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