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第2页)
“这种周全,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她挺了挺胸,颇为自豪地说,“那日你说要搬回王府来住,我就下定决心要把王府内外摸熟。兵库和粮仓一样,每日都有《日簿》核查,只要把过去两年的来龙去脉弄清,就出不了差池。我早作防备,如今派上了用场,并不费什么手脚。且这次是我们夫妇头一回携手抵御外敌,事情办得还不错,你说是么?”
他说是,笑得有些苦涩,“官家也夸你,说你能堪重任。宫里原本已经预备替我选侧妃了,这回见识了你的出类拔萃,再不会动那个心思,有你一个,能抵佳丽三千。”
她眼波流转,轻轻“哦”了声,“看来这次不光是借机查验辽王府兵器库藏,更是对我的一场考验啊。好在我经受住了,否则这太子妃的位置恐怕不保,做你们郜家的儿媳,可真不容易!”
她很聪明,她什么都知道。他叹息着抱紧她,一手在她肚子上轻抚,“是做我的大娘子太不容易。我要同你一起走到最高处去,但我有时候身不由己,会让你直面那些阴谋和算计,这都是我的不是。先前我被关在垂拱殿回不来,心里只是担心你,唯恐御史台的那些官员无礼,会吓着你。”
自然却老神在在,“我心里有数,能应付御史台的人,只要我身上还有太子妃的衔儿,他们就不敢造次。”一面兴高采烈告诉他,“嗳,我同你说,先前我与那些人周旋的时候,胎动得很厉害,我觉得这孩子将来必定也是个不怕事的。”
他讶然,“胎动了吗?是不是受了惊吓?”
自然说不是,“下半晌医官来给我诊脉时,就忽然蹦了下。我急着要告诉你,可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打发人上宫里打探,才知道你被扣在垂拱殿了。”
他一旦被扣留,连整个东宫都被监视起来,没人能出去给她报信。所以储君再尊贵,终究还是一人之下,他现在要做的,是将那些兄弟逐一提前打发到封地去,只有彻底令官家别无选择,自己的地位才真正稳固。
一头筹谋,一头是妻儿的温柔牵绊。他弯下腰,朝服的下摆铺在她脚边的栽绒毯上,贴着她的肚子仔细聆听。起初是混沌的潮声,在她一呼一吸间轻漾。然后是双重的心跳,母亲的沉稳有力,孩子是穿插其间的灵动节奏,像林间跳跃的小鹿,一纵一纵地,有时同他母亲交错,有时又重合。
自然轻轻抚触他的脖颈,笑着问:“听见什么了?”
他抬起头,眼里蓄着宁静的光,“听见血流的声音,听见你们的心跳,还有孩子翻身和吞咽的动静。”
把手贴在那圆圆的肚皮上,某些耳朵听不见的东西,可以通过手掌感知。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推动着细细的、温热的脉搏,与他遥相呼应。忽然轻轻一动,恰好击中他的掌心,他顿时惊呼出声:“动了!他动了!”
自然笑得眉眼弯弯,于她来说,这是比王朝兴衰更要紧的事。以前自己是孩子,不懂得为人父母的艰难,如今自己也有了孩子,愈加能体谅爹娘的苦心了。
果真第二天一早,爹爹和娘娘便赶了过来。
两个人脸色都有些发白,今天虽没有朝会,但衙门里的公务还是要处置的。谈瀛洲是上值之后才得知了消息,忙和同僚打过招呼,回家接上妻子,便匆匆来探望了。
“元白不在东宫,想是去制勘院了,我没能见着他,也打听不着消息。”谈瀛洲盯着自然的脸,急切地问,“昨夜可吓着了?御史台那些鬼东西,长着死人一般的脸,看见他们就要做三夜噩梦。他们来抖威风了吗?有没有冲你呼呼喝喝?”
自然说没有,请爹娘宽心,“官家虽下令查对,太子未获罪,他们也不敢疾言厉色。长史司的账目很清楚,我平时也常核对,深知道兵械的厉害,哪怕是一根钉子,也要查明底细。他们找不见错处,从名册查到库藏,命人清点了三遍,才松口说核对无误。官家那里得了御史台的回复,才终于把人放回来。”
谈瀛洲听罢叹息,“还好有惊无险,听说昨晚上中书门下的人都到场了,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官家作了两手准备,若查不出错漏,太子的地位愈发稳固;若查出错漏……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这太子之位,恐怕立时就废黜了。”
自然并不知道昨晚竟然惊动了中书门下,只听说垂拱殿围得铁桶一样,要不是长史有生死之交在禁中巡守,是绝打听不出元白被扣下,究竟所为何事的。
母女俩都后怕不已,朱大娘子越想越懊悔,低声絮叨:“虽居高位,却也凶险,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要想平平顺顺当完储君,不知要费多大力气!这会儿真真已经掺合进去了……早知如此,哪怕冒着得罪郜家的风险,也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谈瀛洲“唉”了声,“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既然成了夫妻,有难同当是做人的义气。好在元白有成算,姑娘也能掌家,就算遇见坎坷,两个人并肩迈过去,何惧那些魍魉小鬼儿。”说罢站起身,告了假出来的,不能耽搁太久,匆匆道,“我是不大放心,特意来瞧瞧,见你好好的,心就放回肚子里了。祖母那头我并未说起,别让老太太知道了,跟着操心。”临要走又追问了一句,“孩子好着吗?”
自然说是,“好着呢,爹爹放心。”
谈瀛洲点了点头,“你们娘俩说话,我先回值上去了。”
自然起身要送,父亲回手让她踏实坐着,自己快步出了后苑。
朱大娘子又问孩子的境况,她方才和娘娘细说,“昨日开始动了,顶我那一下子,吓了我老大一跳。”
朱大娘子很高兴,“是时候了,孩子动起来才好,动得欢实,就说明他根基壮着呢,将来生下来好养活。你这阵子不便回家,家里都记挂着你,本想来瞧你,又怕扰你清净,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还有一个喜信儿,你二姐姐也怀上了,身上不来月事竟没往那上头想,诚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全家请平安脉才诊出来,发现的时候都三个月了,你说她糊涂不糊涂!”说着顿下来,迟迟道,“再者……我头前听说,宫里又收庚帖来着,你这会儿怀着孩子,我也不便说什么……横竖,自己心里明白就是了。”
自然听母亲说完,咧出了一个笑,“娘娘别发愁,昨晚趁着宫里扣留他,他已经同官家表过态了。各家的庚帖,都会送还回去的,元白哥哥说,我一个人抵得上佳丽三千,往后有我就够了。”
朱大娘子脸上的阴云这才消散,捧着自然的手道:“定亲那会儿他也提过,我听在耳朵里虽欣慰,但想着他毕竟是郜家人,这样的人家只图多子多孙,话有几分真,到底说不上来。我每常发愁,女人孕期里,男人就见真章了,所以听说收庚帖那会儿,愁得夜里睡不着,只怕你知道了难过。今天是实在忍不住了,唯恐忽来一道旨意,让你猝不及防,不如事先作好准备。没想到是虚惊一场,他已经把事儿了了,那就好、那就好啊!”
自然知道母亲为她担忧,挪过去抱住母亲的胳膊说:“因为我,常令祖母和爹娘担心了。承了这泼天的富贵,总要经受些旁人意想不到的波折,嫁他提心吊胆,但嫁入一般的门户,也有宦海浮沉、仕途颠簸,闹得不好妾侍成群,所谓的安定,不过是自己宽慰自己罢了。娘娘,反正我过得很好,家业不错,丈夫也疼爱。我相信他说过的话,他说一辈子没有第二个人,就算将来显贵了,也不会食言的。”
朱大娘子颔首,“吃过苦的孩子,心性比那些富贵丛里养出来的强。其实你婆母啊,也是个心思坚定的人,元白很像她,只是比她多些筹谋,多拐了几个弯。说来怪,齐王也是她生的,不知怎么,脾气秉性岔出去十万八千里,哥儿俩性子大不一样……”当然这个不便多说,又笑着告诉她一个消息,“六丫头和师家六郎,下个月要定亲了。”
其实这个消息并不让人意外,早前和师蕖华往来的时候见到师旷,从没想到他会和自心产生什么联系。后来说合起了亲事,再一琢磨这两个人,原来十分般配。
自然打听他们的相处,朱大娘子耷拉着眉毛发笑,“上个月,州桥夜市搭伙逛了不下五回,每回大包小包地带回来,全是吃的。师旷还把一个卤味摊子祖传的老汤买下了,纵着六丫头在家做卤味。你是没闻见,现如今涉园里全是卤煮的味道,你爹爹的朝服得命人再三熏过才敢穿上身,要不同僚该误会他偷着干买卖了。”
自然大笑,一面又遗憾,“可惜我不在家,否则可以同她一起做。天下万物皆可卤,吃不完还能拿到外头去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