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第2页)
林大娘子瞧瞧丈夫,又瞧瞧儿女,发起狠来连揍了六哥儿好几下,“你这杀千刀的小畜生,都是你害的!如今怎么办,你说怎么办!连累了你父亲和哥哥外放,还有你妹妹,她将来是要嫁人的,被你这么一闹,她往后还怎么说合亲事?难道要嫁到穷乡僻壤,去做山野村妇吗!”
北府里的女眷们哭作一团,大家看着他们的样子,既觉得可怜,又觉得可恨。
老太太道:“做人做事,都要讲个章程,哪来那么多的两者兼顾。立旗杆的时候只想脱身,脱了身又想留在汴京,朝廷、官家、太子……都围着你们转不成!既然事情出了,那就坦然些,外放做官的多了,不止你们一家。七丫头眼下还小,说合亲事也是两三年后的事,两三年后,焉知是怎样的朝局。等过了风头,或者还有机会回来。凡事别只顾盯着脚尖上,学会朝远处看,方有大智慧。”
北府的一干人等哑口无言,事已至此,就算和老太太央告抱怨,也不顶事了。
老太太打量了他们几眼,那父子三个都晒脱了皮,嘴上干裂得全是血痕,真是造孽。便道:“回去梳洗梳洗,好好养养精神吧。等精神头恢复些了,全家一起吃顿饭。”
谈原洲说是,带着家人退出了葵园。
朱大娘子看着他们落魄的身影,唏嘘道:“这么些年了,咱们一大家同在一个府门里进出,冷不丁少了人,真有些不习惯呢。”
李大娘子道:“这事怨不了大长公主,三房没管教好孩子,出去闯下这么大的祸,该是他们有这一劫。母亲原是婶娘,就因为大伯翁家里交代不过去,硬把人塞到母亲这里来,虽归在青阳小娘名下,管教还得是母亲,母亲不委屈吗?要说得精细些,这家业平白分了他们一份,他们并不是我们这一房的,凭什么呢!母亲拉扯了多年,扶植他成才,替他张罗成家,总是对得起大伯翁了。这回是六哥儿出了岔子,就算没有这件事,将来他们园子里的波折也少不了。所以我说派到外埠去很好,大家歇歇心,母亲也不用再替他们操心了。”
李大娘子的话虽直白,却也是事实。老太太摆了下手说罢了,“拉扯了这么多年,早拿他们当自己的骨肉了。北府总闹亏空,我是知道的,等他们启程时,还是得替他们预备些盘缠,到了外埠顺利安顿下来,我就安心了。”
当然,北府的人心里还存着奢望,万一是缓兵之计搪塞大长公主,过阵子翻了篇,那就可以继续留在汴京了。
想法固然美好,现实却令人失望。中书门下发放的调令,隔了两天就送到他手上,命谈原洲赴应天府任留守司副留守。上任的日期很紧,一天都耽搁不得,即刻就得启程。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一家人灰心地收拾起来,日常用度装了满满五辆马车。等到离京的那天一早,东府和西府的人都去给他们送行,大家把预备好的钱帛交到林大娘子手上,引得林大娘子哭天抹泪,差点晕厥过去。
再多的话,到了这刻都是枉然。谈瀛洲上前拍了拍兄弟的肩,“暂且安心赴任,容我们慢慢斡旋。要是运气好,大长公主消了气,我们再设法疏通关系,把你调回汴京来。”
谈原洲丧气地点点头,复又望向老太太,撩袍带着全家跪了下来,“子孙不争气,没有报答老太太的抚育之恩,就要往远处去了。请母亲善加珍摄,若是儿子还有归来的一日,一定恪尽孝道,报答母亲的大恩。”
这话说得老太太鼻酸,探手把人搀扶起来,和声道:“我知道你的一片心。我在家好好的,有你哥嫂们侍奉,出不了岔子。只愿你们在外多加小心,千万谨慎行事,须知强龙难压地头蛇,一切以周全为上,记着了?”
谈原洲说是,“记住了。儿子这就去了,母亲多保重。”边说边拱起手,向众人行了礼,“大家多保重。”
兄长侄儿们拱手,姑娘们皆敛裙福下去,彼此拜别过后,目送三房一家登车。车轮卷起一路尘土,渐渐消失在了巷陌尽头。
第50章
不算君恩,只余温存。
一场风波又过去了,无数的大小事件,填满一个人的一生。有时候你回头望望,说不清自己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但就是忙碌,就是停不下来。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愈发凸显岁月静好的可贵,譬如坐在廊下赏赏花、喝喝茶,没有人惊扰,就是最快活的事了。
自然已经完全不将困扰她的那件事放在心上,对她来说,婚约就像挂在裙子上的配饰,虽然有点压裙角,却也无伤大雅。她不在乎表兄什么时候会捎信来,告诉她打算退婚,也不在乎她听不见的地方,有人在捂嘴笑话──
人嘛,总是今天你笑笑我,明天我再笑笑你。事事都往心里去,那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岂不是要受连累了。
中秋过后,天气转凉只在须臾。
娘娘张罗起来,给姐妹们挑选衣料,预备天凉时候的夹衣,及过冬时节的袄裙和斗篷。上半晌忙着这些琐碎,下半晌命人仔细筹备晚宴,所用的菜色酒品都要一一挑选核对,等到没有错漏了,才放话让厨司开始准备。
今天是主君兑现承诺,宴请太子的日子,因为贵客的身份太过特殊,朱大娘子定下菜品之后,就让身边的嬷嬷们去厨房看守着。每一道工序都要检验再三,预先放进蒸笼里的蒸菜,每隔一炷香用银针刺探。宁肯多费些功夫,也不能出半点纰漏。
自然知道郜延昭要来赴宴,心里先打起了退堂鼓。磨蹭着,想尽办法延捱,最后同她母亲说:“我身上有些不舒服,今晚和祖母告个假,就不去昏定了吧。”
朱大娘子怎么能不知道她的想法,她这是刻意回避,知道元白来后,首先要去向老太太见礼。
关于她和君引的亲事,虽然没有从她口中听说什么,但作为母亲,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异常。
自己的孩子正在受委屈,表兄不做人,竹马又不能过多接近,小小的女孩,心里应当盛着很多身不由己吧!
至于元白,几次三番出手相助,哪来那么多的巧合。无非是暗暗关注,不动声色地牵挂罢了。
如果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对于朱大娘子来说,是幸之又幸的事。元白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的心性怎么样她知道,即便多年的风霜雨雪侵袭,他的底色终究是不变的。真真呢,一个馋丫头,心里样样明白,但又懒动脑子,什么都凑合,什么都不愿意深究。因为君引的一时兴起,让她承担起了谈家的家运,好像过于懂事,吃亏也更多。
然而世事弄人,这也只是作为母亲的狂想。莫说元白和师家结了亲,就算当真解除了婚约,这件事也不能成。
所以她说昏定请安不去了,朱大娘子本想答应的,但转念一想,刻意回避反倒不好。便道:“该去还是得去,别叫祖母心里犯嘀咕,回头又张罗找人来给你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