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2页)
老太太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表兄妹照例很亲近,不去捆绑婚姻,单纯做兄妹似乎确实更好。但如今既然定了亲,又生变故,有些话不得不说,怕疼不戳破,捂得久了,皮肉难免溃烂。
屋子里只剩祖孙三个,跟前伺候的人都打发走了,四下里过于安静,终于令郜延修察觉出了异样。
他迟疑地问外祖母:“不是说要吃团圆饭吗,舅舅和舅母他们还没来?今晚不吃家常菜了吧,我让人上矾楼订一桌席面,送到家里来。”
老太太却说不忙,眉目也渐渐沉寂,“今晚他们都不会来了,旁人在场多有不便,君引,我有话要问你。”
郜延修鲜少见外祖母如此严肃,顿时坐正了身子。嘴里的果子也不香了,干涩地说是,“听外祖母示下。”
“范阳郡公家的姑娘,是怎么回事?”老太太开门见山道,“我听说她在宝慈宫住了十来日,太后对她疼爱非常。你近来也总往宝慈宫跑,是想聘了金家姑娘,享齐人之福吗?”
郜延修脸上霍地烧起来,慌张地站起身道:“外祖母,您不要听外面的谣传……”
老太太顿时心凉了半截,不过诈一诈他,真相果然浮现了,“都已经有谣传了呀……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宫里最不缺两样东西,一是眼睛二是嘴。你以为你的那点行迹,能瞒得过谁?”
自然默默合上了糖果盒的盖子,默默端正了身子。原本修整一晚后,已经不甚上心了,没想到终究不能置身事外啊。
郜延修脸上神情,变得复杂且难堪。他望望外祖母,又望望自然,试图辩解,最后话到嘴边,只化作了无力的狡辩,“外祖母,我没有……”
老太太抬了抬手,“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和你妹妹,虽不能说是你最亲的人,却也个个都真心盼着你好。你心里怎么想,不要有隐瞒,大大方方说出来。我问你,太后把金姑娘接进宫,是不是为了撮合你们俩?她一向对你迎娶文臣人家的女儿不满,挑来选去,最后就挑中了金家?”
果然如她设想的一样,没有等来君引的否认。他垂下头,看上去羞愧又沮丧,嘴里嗫嚅着:“外祖母……我从未想过伤害真真……”
而老太太长叹,“你地确没想伤害真真,你直接做了。昨晚赴宫筵,人是你接走的,最后却让她独个儿回来,应该么?她心大不怨怪你,可我这个做长辈的,却觉得你未尽兄长的责任。偌大的皇宫里,你就这么抛下她,被太后调遣走了,当晚有多少郜家人在,你们那些昭然若揭的手段耍起来,叫人怎么看待真真,你想过吗?”
郜延修顿时无地自容,“外祖母,是我失策了。”
老太太一哂:“孩子,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最先割断的是握刀人的手指头。你以为攀上金家便能打散太子的羽翼,实在是小看了太子。他今日坐上储君之位,凭的是识人之明,是雷霆手段,不是与师家的联姻。外祖母活到七十二岁,见过太多聪明人栽在聪明二字上。有时候守着最笨的承诺,反倒能走最远的路。你想夺嫡,这是身为皇子的野心,我不评价对错,但你用的法子错了,一个连婚约都可拿来作交易的人,谁敢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太子的储君之位是官家亲立,名正言顺,你要争的,不是几家勋贵的支持,应当是人心向背、是政绩、是更宽广的胸襟、是更令人信服的德行。而你呢,将心思用在了裙带算计上,若论亲疏,他们金家个个与太子是一条藤上下来的,胜券已然在握,为什么舍近求远,调过头来扶植你?”
这番话振聋发聩,几乎把他骂懵了。他站在那里,脸色变得惨白,原本极有信心的一场博弈,在外祖母眼中却是实实在在的昏招,他究竟该听外祖母的,还是该听太后的?
太后说过,官家立储过早,随着时日渐长,一定会对郜延昭积攒起不满。储君之位不在谁坐得早,而在谁坐得最晚。岁月漫长,充满变数,焉知三五年后,官家还会对这个儿子满怀希望。
以往自己在太后的爱护下成长,就连翰林老师来给他讲政道,他不愿意听,太后也总说他还小,不急在一时。如今时候到了,那日太后召见他,直接将宋家手握实权的族亲送到他面前。那些他从前从未放在心上的京辅州县守军、水路要冲防御,还有负责工程漕运的厢军,如今都成了他最大的底气。他要做的,不过是借着联姻,拿下范阳郡公手中的京城巡检司。只要事成,他便能与郜延昭分庭抗礼,一雪被他压制的前耻。
可是这些内情,怎么告诉外祖母呢……
他曾问过太后,为什么不在定亲前晓以利害,太后只是一笑,“定一回亲,让你圆一圆少时的梦。人总要在看清现实之后,才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一个纠缠于小情小爱的男人,是办不成大事业的,只有互相成就的婚姻才是最好的选择。郎情妾意能当饭吃吗?早前战乱年代闹饥荒,男人最先吃的就是妻子。现如今倒是太平盛世,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男人何尝不在‘吃’?吃妻子自身的价值,吃妻子娘家带来的助益。但若是这妻子瘦骨嶙峋无肉可食,便有了和离、休妻、甚至是丧妻。与其闹得往日情分全无,倒不如打从一开始就娶个能填满你胃口的,如此才走得长远,对你对谈家姑娘,都有好处。”
太后的话在他耳边回旋,有一瞬他还在因外祖母的训诫晃神,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吸了口气道:“外祖母的话,我谨记在心上了。请外祖母再容我些时间,让我把这件事妥善处置好。”
老太太看着他,看见他眼里的光从激荡到沉淀,到底也灰了心。
眼下立时逼他做决断,他决断不了,那就只好再等等了。但有句话要先说清,老太太道:“不要拖延得太久,真真是姑娘家,你临时悔婚已经做错了,若是再耽误她的青春,那你就太不应该了。”
郜延修望向自然,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愧疚就漫上来,实在觉得没脸面对她。
今晚本来要留下用饭的,这回是用不成了,谁也没有这个胃口,谁也不能心无挂碍地对坐。他站起身对老太太道:“祖母,我先回去了,这件事,我定会给妹妹一个交代的。”复又叫了声五妹妹,“你送送我,我们走一程吧。”
自然道好,跟他一同走出了葵园。
通往前门的抄手游廊上,自然听他缓缓地说:“你很怨我吧?你这么聪明,其实已经看出来了。我以前对你志在必得,现在却……”
自然心里反倒松懈下来,“我一直觉得,有话说开了是最好的。我们不是外人,小时候常听祖母说‘姑表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是至亲无尽的亲人啊。你来下定前,我也同你说过,文官人家助益少,你偏不听,弄得现在这样,何苦来呢。不过好在为时不晚,你也不用担心解除了婚约,外家的路就断了。我不怪你,祖母和爹娘也不会怨恨你,我们还是会站在你身后的。到底你是姑母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祖母想念姑母的时候,你是最好的良方啊。”
这番话,说得郜延修面红耳赤,他扯出了一丝苦笑,“真真,你要是个男子,一定能为官做宰。你的心胸让我汗颜,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自然从来不会苦大仇深,“我才十五岁,原本定亲就过早,姐姐们都是十七八岁才谈婚论嫁的。再过两三年,咱们议过婚这件事就成了老生常谈,不新鲜了,也没人会再议论。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让我在闺阁里再留几年,上别人家吃饭,哪有吃自家饭自在。”
郜延修眼里有万千的矛盾和不舍,到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唯有深深凝视她。
她的脸,在晚霞的映照下通透如缎帛,她的眼睛由来明亮,眸子在浓郁的眼睫下粲然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