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3页)
一群孩子连连点头,把他们打发回去了。
爹娘前脚刚走,后脚便见漆黑的夜空上,划过了青紫色的闪电,才发现变天了。
闷雷滚滚,在汴京上空回荡,不多时便有雨点子砸下来,砸出了一片混沌的泥尘。
大家原本坐在鹅颈椅上,这时廊上放下竹帘挡雨,女使搬了椅子过来,兄弟姐妹依次靠墙坐下,偏着身子,听屋里的消息。
其实没什么消息,反倒是好消息,大家感慨着到底是翰林医馆的副使,果然医术高明。
本以为自心要好起来了,谁知过了半个多时辰,忽然听见叶小娘的喊声,一声声凄厉异常,“自心!自心,我的孩子……”
大家霍地站起来,连头皮都发麻了,又不能进去,在外面急切地追问:“小娘,自心怎么了?”
叶小娘大哭,“抽起来了……没气儿了……主君!主君快来呀!”
廊上哭成了一片,忙让人去喊爹娘。谈临川急得跺脚,“袁副使也不成事,这下可怎么好!”
已经到头了,臣僚宅邸能用的医官,无非是如此。如果翰林医馆的二把手也无能为力,那么就没有人能救自心了。
谈瀛洲衣衫不整地跑来,站在门前丢了魂一般。万事胸有成竹的人,这回也束手无策了,谁都没想到这场伤寒这么严重,一天一夜而已,就要夺走他幺女的命了。
他抬起手,颤抖着覆在门扉上,躬着身子泣不成声,“怎么办呢……老天爷啊,怎么办……”
正惶惶然,院外传来门房婆子的嗓音:“主君,大娘子,有贵客到。”
纷踏的脚步声转眼即至,一群身着甲胄的班直撑着伞,进了内院。
众人茫然看,才发现是太子到了。雨下得大,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他的眉眼。他扬了扬手,身后穿着东宫补服的官员蒙上口鼻,推门进了内寝。
大家还未回过神来,郜延昭先开门见山,对谈瀛洲道:“直学的奏疏送达东宫,我才知道您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翰林医官的正使不便惊动,我带了东宫藏药局的主事,来替令爱看诊,但愿能解直学的燃眉之急。”
谈瀛洲拱起手,颤声说:“多谢……多谢殿下。里头刚传出话来,说孩子……不好,臣已经走投无路了,不想殿下驾临,救命之恩,臣感激涕零,感激涕零啊!”
满院子的人都深深拜伏下去,郜延昭忙搀扶谈家夫妇,“直学客气了,本就是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藏药局的主事医术不错,或者他有办法让令爱转危为安。直学和夫人且静静心,等着主事的消息就是了。”
东宫藏药局,是专为储君看诊的机构,只奉储君传召。天下重望在一身的人,用的当然也是天下最好的医官。自心能不能活命,就在此一举了,太子带来的救命稻草是全家唯一的希望,危难中的拔刀相助,足以令人感念一辈子。
十几双眼睛都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檐外大雨如注,檐下人的心也快要被淹没了。
自然躲在人群后悄悄擦眼泪,她和自心只差一岁,从小吃玩都在一起,自心是她的妹妹,更是她最要好的玩伴。她一直觉得自心能吃能睡有福气,从没想过她会生病,且一病就九死一生,险恶到这种程度。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好像除了哭,别无他法。
可她抹泪的动作落进了郜延昭眼里,他轻轻蹙起眉,只是没法安慰她。
谈家的时疫报进东宫,太子詹事来回禀时,他听错了,以为是她,惊得手上的卷宗都掉下来,吓了太子詹事一大跳。复又确认一遍,得知另有其人,他的心才落回原地。但他知道,六姑娘和她形影不离,倘或出了差池,她这辈子都过不好了。他也知道谈家必定会请翰林医馆的人,若是能医好,就不用藏药局出面了。
可惜,现成的方子往上套,显然不行。用药如用兵,有奇有正,翰林医馆就是太正,为了避免担责,几乎到了不思进益的地步。而藏药局,贵在奇。医官剑走偏锋,用药大胆,若遇紧急固脱,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切以救命为上。
室内烛火映照,人影投在窗纸上,往来不断。众人屏息凝神,心悬在嗓子眼里,门忽然砰地一声打开,把大家吓得一激灵。
待看清了才知道是自心身边的女使,大声朝外传话:“急煎独参汤!”
那厢炉灶上接了令,很快便预备好,送了进去。
时间变得很漫长,似乎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主事从槛内迈出来。
谈瀛洲夫妇急忙迎上前询问情况,主事擦着汗道:“病人濒危,四肢厥冷、脉微欲绝,卑职以针灸猛刺关元、神阙等穴,又灌了几口独参汤,才稳住了姑娘的性命。接下来阳气稍复,用经方通腑泄热,只是煎药的火候要仔细,武火急煎一刻,再以文火慢煨半个时辰,取头道清汁,余下的不要。每隔一个时辰喂服三勺,务必让药力持续,不可间断。高热伤津,汤药之外再喂些淡盐米汤,保得一分津液,就有一分生机。只要过了今晚,姑娘的病症就会日趋缓和,热退之后的调理尤为要紧,不能以荤腥急补,要用陈仓米熬粥,调理胃气。胃气得复,正气自生,再养上三五日,保管就和从前一样了。”
谈瀛洲听他一口气说到了调养,就知道这回有救了。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躬下身子再三致谢,“一应都按主事说的承办。救命之恩,我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今后若有什么差遣,全凭主事一句话。”
主事一头吩咐药童煎药,一头对谈瀛洲的感激之情推辞不迭,“万不敢当、万不敢当。直学客气了,若要谢,就谢太子殿下吧。我等都在东宫供职,没有殿下口谕,也不能擅自来直学府上替令爱看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