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1页)
白……什么意思?小字吗?
她坐在书案前,拿镇纸压住这张信笺,两眼紧紧盯着这个字,看了半天思量半天,仍是一团乱麻。
真相似乎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但却用尽力气也看不清。她忽然不想追究了,就算证明写信人是辽王,或是别的什么人,又待如何?
于是取来笔洗,吹亮了火折子,那猩红的一点蓬勃燃烧着,燎烫了她的面皮。然而另一只手上捏着的信纸,却又不忍心凑上去,信笺上的字里行间犹如下起了一场连绵的雨,满纸都是潮湿。她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盖回了火折子的盖子,重新把信笺折好,收进了信箧里。
就当没有收过这封信吧,自然很快就把它忘了,闺中岁月依旧有吃有玩,过得丰富多彩。
定亲对她来说,可能最大的好处是彻底不用上学。加上她还有个混日子的妹妹,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有时馋起来,哪怕全家都在睡午觉,她们也可以冒着炎炎酷暑穿越几条街,就为了吃一盏酥山。
这天坐在临街的凉阁里,看汴河上画舫首尾相连,洞开的槛窗前,有美丽的行首伴着歌声翩翩起舞。
这样美好的午后,却无端传来愤世嫉俗的怒骂:“……仗天潢贵胄之名,行构陷忠良之实。制勘院不过是郜家私狱,辽王郜延昭,更是亘古至今一等一的酷吏!”
自然和自心顿时讶然,忙探头循着声源寻找,发现隔壁脚店外的棚子底下,坐着六七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那个慷慨陈词的少年不知受了什么不公,骂起来洋洋洒洒,简直比科考做文章还要激昂──
“窃据法堂的国贼!圣贤书读的是忠孝节义,他却罗织构陷,逼得徐翰林致仕远走。此举分明是断绝你我功名,堵死了天下寒门学子的前程,郜延昭沐猴而冠,视清流为仇寇,要不是生在帝王家,这等心术,不过是乡野间欺男霸女的豺狼,人人得而诛之!”
自心听得吐舌,“这人真会骂,乍听以为辽王杀了他全家呢。”
自然忿忿不平,“狂犬吠日,于日何损!一看就是科考失利,觉得全天下都亏待了他。徐翰林在又怎么样,能保他做官吗?不要脸的泼皮,肯定不是头一回公然骂人,辽王要是真如他说的那样,他还有命站在这里煽动民愤,胡言乱语!”越说越生气,扔下手里的银匙站了起来,“吃不下了,回去。”
自心嗫嚅:“五姐姐,人家骂的是辽王,不是秦王……”
自然怔了下,才发现自己好像多管闲事了。但话已然说出口,又不能收回,便梗了梗脖子道:“我就是看不惯这些酸儒,满口仁义道德,实则锱铢必较,尽是在为自己谋私利。今天运气真不好,出来吃个酥山,都能遇上无耻小人,走吧,还不如回家睡觉。”
自心很可惜自己那半盏酥山,留恋地看了又看,最后只好跟着下了楼。
出得酒楼大门,离那些人更近了,那个书生还在扯着嗓门发表高见。
自然登上马车,让小厮路过棚子时慢一些,嘱咐自心拿手绢一起蒙住脸,自己探出脑袋大喊了一声:“治学如练剑,心不正则剑必邪。你满腔愤懑,满嘴恶言,真是又贱又邪!”喊完了很害怕,赶忙催促小厮,“快跑快跑!”
小厮也慌,马鞭甩得啪啪作响。自然和自心坐在车内,马车猛然往前一冲,险些把她们颠个倒仰。
但颠簸过后,又觉得很痛快,姐妹俩哈哈大笑起来。她们是闺阁里的淑女,平时不带骂人的,这回蒙起脸来直抒胸臆,那也是入木三分,很直观地看见了那些人呆若木鸡的模样。
只不过到了家不能提起,免得再受教训。老太太那里正好传话过来,让她们上葵园吃西瓜,于是擦了把脸,急忙赶过去了。
没想到爹爹和娘娘都在,爹爹应当是刚回来,接过女使的凉手巾把子,正擦颈间的汗。
自然和自心叫了声爹爹,谈瀛洲指指桌上的西瓜,让她们吃。自己偏身和老太太说话:“太子之位定下了,官家早就拿定了主意,今早朝堂上当众宣布,立辽王为太子。这两天中书省就下诏书,祭告天地宗庙,行册封礼。”
老太太虽然早就知道储君之位和君引无缘,但听到确切的消息,不免有些怅然。
不过很快又看开了,“定下也好啊,太子之位荣耀,却也暗藏危机。前朝太子几废几立,若是没有金刚手段,这个位置难以坐得长久。如今看来,官家常设制勘院,命辽王主持,确实是有意扶植。满朝文武的底细全在辽王手上,日后恩威并施,才能彻底把持人心。”
谈瀛洲说是,“官家本就属意于他,加上与师家联姻,愈发如虎添翼。”
老太太转头看了看自然,温和笑道:“我总怕真真嫁给君引失了自由,如今是不用再操心了。”
“只是他们兄弟感情不亲厚,辽王心思难测,我有些为君引担心啊。”谈瀛洲抚着膝头道。
“我倒觉得不至于。”朱大娘子把盘里的瓜往丈夫面前推了推,“君引没有那份心思,辽王宁肯去防齐王,也不会难为君引的。”
自然对谁做了太子,并没有什么想法,但长辈们以为表兄没有夺嫡之心,恐怕是过于乐观了。
果然昏定回来之后,不多时就听门上通传,说秦王殿下来了。
自然刚换上寝衣,只好又披了件罩衣,才出来见人。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她引他到抱厦里坐,看他一脑门细密的汗,忙给他打扇,“怎么了?你不说话,瘆人得慌。”
郜延修这才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官家立储了,太子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