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2页)
自然吸了口气想争辩,仔细一思量又作罢了。拽过枕头闭上了眼,“此一时彼一时啊,你不懂。”
心里始终怀有隐忧,可惜这种心事说出来也没什么用,无非是让祖母和母亲跟着为难。离十四也没剩几天了,这阵子和自心一起制香、糊风筝,深闺岁月照旧过得兴致盎然。
只不过期间门房上传话进来,说又有信件送到,被挡回去了。
自然随口应了声,其实这段时间读取短笺,已经成为日常的一部分,从此拒收了,心里还是感觉空落落的。
好在有书画为伴,她画放翁和云翁,画它们展翅的样子,比起以前灵动了许多。
这天正研墨,见樱桃急匆匆从门上进来,叫了声姑娘,“苏针来了。”
自然一听,忙放下手里的画笔,走到廊庑底下。
不一会儿苏针就随仆妇进来了,胳膊上还挎着一只包袱。远远看见自然,疾走几步上前来,伏了伏身道:“我听说姑娘要定亲了,赶着绣了一套被面枕巾,给姑娘送过来。”
这是她的一片心意,当初苏针在小袛院的女使里头,针线就是做得最好的。
箔珠接过来打开看,发现枕巾上绣着好几对小娃娃,笑着说:“姑娘是定亲,又不是成亲,你这百子被绣得可是太早了点啊?”
苏针说不早,“过完了礼,用不了多久就亲迎了。我不能为姑娘做什么,只有这些力所能及的事,尚且能为姑娘分忧。”
她是努力扮着笑脸的,自然看得出,那笑不达眼底,看来她在步家仍旧过得不太好。
“仔细收起来。”自然一面吩咐箔珠,一面牵了苏针的手坐下来,“家里一切都顺遂吗?姑爷对你怎么样?”
苏针说挺好的,“我照着姑娘的吩咐,已经把先前大娘子手里的权都收回来了。”
可自然看她的神情,并没有真实的欢喜,便问她:“那你与姑爷呢?夫妻能不能一条心?”
这个问题,问到了伤处,苏针原本还想敷衍,但自然又追问了一遍,她终于不再隐瞒了,无奈道:“我和姑爷,始终过不到一块儿去。哪怕我笼络住了公婆,收服了下人,他对先前大娘子还是放不下。我遵着姑娘的意思,找了万大娘子的娘家长辈出来劝说,愿意出资给她另立门户,到最后这事砸在了步登云手里。他说大娘子身弱,一个人没法儿过,让她出去就是害她性命……我忙活了这么久,终归是白忙一场,给他人作嫁衣裳了。”
“看来人家感情深得很。”自然问她,“你如今什么打算?”
苏针道:“我心里也乱,很想一走了之,又顾忌爹娘兄弟,也不甘心吃了这哑巴亏,被人平白算计。”
边上旁听的樱桃义愤填膺,“这也太欺负人了,明着就是骗婚,绝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苏针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咽下这口气,早晚要想办法讨回这个公道。可我只是续弦,进门也没几个月,要是提和离,恐怕对我无益。”
自然说是,“和离只是目的,不能作为手段。你暂且按捺是对的,趁着这段时间,秘密抄录下府内重要的收支、田产、铺面的账本,摸清他有多少未登记在明账上的财产。如今朝廷对税收监管严苛,一个商贾,绝不可能老老实实,把产业全登记在官府的砧基簿上。要是坐实了他隐匿田产,逃避二税,这些财产没官重罚之外,还要挨板子,流放三年,几辈子的苦心经营可就全没了。所以手上握有证据,就有了和他协商的余地。两下里体面分手,好聚好散,尽可能多带些利益离开步家,才是你最好的出路。”
苏针听罢,人都打起颤来,连声说对,“我就是不甘心被人愚弄,最后灰溜溜离开步家。想着为自己挣些什么,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经姑娘一指点,我全明白了。这两天他正好要去趟扬州,我可以借他的名义,查问替他打理账目的账房。”
自然颔首,“做买卖的有种契约叫‘白契’,私下交易,没有官府盖章,你要仔细留意那个东西。还有诡名挟户,将田产伪报在佃户、家仆名下,逃避税赋的,也要想办法把暗账掏挖出来。不难,白契有存根,隐田只要讹一讹管事,吩咐他统一收缴地契,等着主君重新发落就好。”
苏针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抓住她的手,跪在了她腿边。
大家着慌,忙把她搀起来,苏针哭着说:“我在姑娘的院子里管事,向来只知柴米油盐,不知道外面经营的手段。多亏了有姑娘,才让我有了这份底气,不至于吃这暗亏。”
自然一径安抚她:“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不能看你无端受人欺负。等证据确凿了,切记不要单独和他谈,防着他狗急跳墙。到时候你事先知会我,咱们找个说得上话的人作见证,再请步家的族长出面。隐匿田产可不光是步登云一个人的事,连带知情的邻里乡役都要受牵连,更别说族长了。为了自保,族长定会让他破财免灾,那咱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苏针擦着眼泪说是,一面又惨笑,“我原本是来给姑娘贺喜的,没曾想又因我的事,给姑娘添乱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自然摆了下手,“定亲又用不着我张罗,我反正闲得很,正好可以替你出出主意。”
苏针再三道了谢,这才回去了。后来几天不知道筹备得怎么样,自然到了定亲的日子,便也顾不上去留意她了。
皇子过礼,和寻常人家定亲不一样,过程更繁琐些。首先便是宫中赐婚的旨意,为秦王聘谈家女,是奉宗庙,重社稷。
全家跪在那里,听中书省官员宣读,长篇大论夸她“华胄名门”、“世笃忠贞”。她只是觉得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很,忍了好半晌,才听见结尾的那句“主者施行”。只要这四个字一出,跪地接旨就算结束了。
女使上来搀扶,自然站起身,呵着腰抬高双臂,接过了象牙卷轴。桃夭的纱袖上,轻薄浮白的竹纹拂过,拉扯出一片蒸腾的、白蒙蒙的氤氲……
师有光夫妇上座,正接受辽王的长揖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