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2章(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之前收到的短笺,通过文字能看出写信人内心坚定且从容,三言两语,有抚平惊涛的气度。然而今天这封,字里行间透出寂寥,仿佛孤独了太久,信里有时自言自语,是因为他无处能够倾诉。

自然踢了鞋,把篮子交给自心,自己返回内寝,仔细把信收进信箧里。

这漆烟墨名贵,加入了珍珠、金箔、麝香等,反复捶打十万杵才做成。因此只要沾染过信件,指尖就会留有余香,走上一程,还会不时抬手嗅闻嗅闻。

自心有时候很不理解自然那种出奇的好耐心,要是换作她,今天信送到她手上,明天她就想办法把写信人挖出来了。

“这人到底是谁,你一点也不好奇吗?”自心感慨,“只给你写,从来不要你回信,二位可真是一个赛一个地沉得住气啊。”

说实在的,自然也开始留意了,薛涛笺、漆烟墨,还有平日的澄心堂纸,都能看出这人出身不低。但究竟是男是女,是老还是少,她始终无法窥破。自己是闺阁里的姑娘,不常与外人有交集,至多不过和自心一起溜上瓦市吃吃喝喝,实在想不出,那人给她写信,是出于什么目的。

想了一圈,毫无头绪,倘或下次信里再有行踪,她也动了寻根究底的心思了。

不过眼下还是制作茉莉糖霜要紧,昏定的时候也惦记着,不知花开了几分,是含苞还是完全盛放了。

东府的李大娘子,忽然向老太太回禀了一个消息,“母亲,上回我同您说的那件事,已经定下了。侯府和将军府不日就来下聘,到时候请母亲出面主持。”

老太太的视线扫过东府所有人的脸,见苏小娘和三姑娘都低着头不吭气,便没有多说什么,颔首应了声“知道了”。

长辈们要商讨儿女婚事,做小辈的可以散了。自然和自心直奔茉莉园,大宅中种茉莉的地方不少,但只有祖母的葵园,是养护得最好的。

箔珠和自心身边的女使豆青挑着灯笼,一一照过叶底,成片指腹大小的玲珑小花静悄悄盛放着,幽幽的香气弥漫在田垄枝头。

她们带来的小花篮,很快就装满了,自然直起腰,抬头望向云端的月亮。今夜十六,夜色比昨晚更好,那个素未谋面的人,此刻应当也正仰望同一片月吧!

第17章

软酪糖霜。

月色清冽,洒在阶前。

一只细小的蚂蚁从缝隙间爬过,两钳费力地举着半片残破的树叶,正用尽全力向上攀登。忽然几双从天而降的皂靴踏破了宁静,然后便是琅琅一串轻响,向制勘院后的静思堂疾步而去。

不多时,堂内亮起了灯,三壁藏书高至屋顶,向北的那面墙,却是一面巨大的水墨屏风。

青铜的狻猊炉里燃着檀香,袅袅青烟从大张的兽口中升腾。被请来的翰林学士承旨徐歇经人引领,在上首落了座,勾当官将龙泉盏放到他手边,俯身道:“内翰稍待,先品品今年的新茶,制使即刻就来。”

在朝为官的人,谁也不愿意和制勘院沾上边,这茶就算再好,此刻也没有品茗的兴致。

徐歇朝外看,静思堂的门扉洞开着,外面月色明亮,一瞬让人产生错觉,仿佛太阳就快升起来了。

然而再定睛,那月华是青色的,冷冷铺陈在地上,连石板都发出幽幽的寒光。

心往下沉了沉,脊背却挺得更直。这地方是官员闻之色变的炼狱,打从官家昭告制勘院长设那天起,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便已悄然酝酿。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窥伺,他无从知晓,唯有让自己更强硬,方能抵御辽王那柄割骨钢刀。

可是脑子里总忍不住揣测,这位承命统管制勘院的王,究竟会以何种面目展开问询。也许已经掌握了证据,也许可以直截了当,不用再作表面文章了。

正在他兀自揣测的时候,门外有人迈进来。褐紫的袍裾从他眼尾飘过,很快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你甚至不用看,就能从音色中辨别出笑意,“对不住,一时私事缠身,耽搁了些功夫,还请恕罪。”

徐歇站起身,依礼向他拱了拱手,“朝堂上相交不多,晚间有机会拜访,也好续一续旧谊。”

辽王说正是,那俊朗的眉目间总是拢着一团温暖的光,甚为亲厚地说:“我年幼时在资善堂读书,曾聆听过内翰教诲,后来离京历练,回来后又忙于公务,一直没能拜访老师,心里时常惦念。今天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一定要向老师讨教一二。”边说边请他坐,又为他添茶,语调真是一派学生的谦和,娓娓道,“官家命制勘院查验历年要案卷宗,我在库房里,无意间翻出了前朝‘殷翼案’的记档。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偌大的国家,竟因一起案子极速衰败,朝政苦撑八年后便国灭,根源果真在此吗?”

徐歇知道,他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自己务必要斟酌再三,才能妥善应答。但若是说起彼此间的关系,倒确实有这么一段师生之谊,经筵官的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一板一眼道:“那起案子,过于惨烈。殷翼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抄家灭族后,牵连罢黜的官员上百,朝堂为之一空。自毁栋梁至此,国势急转直下,已在意料之中了。所以平衡天下,要靠手腕,‘势大难制,不得不除,这是愚人的想法。”

辽王恍然大悟,“老师一席教诲,果然令人茅塞顿开。”

徐歇的眉头却微蹙起来,察觉出了他话中的异样,暗暗心惊,自己是否有哪句话说错了。

如果昭狱的真刀真枪让人皮肉受苦,那么郜延昭的软刀子,却能把你的心肝一寸寸凌迟。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