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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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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御街那头缓缓驶来一驾轺车,亮黑的漆面上绘制着朱红的螭纹,连马匹的缨辔都精美非常,远非一般官员所能比拟。

自观“哟”了声,“惊动太子殿下了。”

自然心头打了个突,窗上卷帘放下一些,躲在帘后观望。

车前开道的护卫停住了,轺车上下来一个身着公服的人,赤金革带勒出窄腰,发冠后垂挂的赤色天河带,随步履轻柔摇摆。

她们所在的巷口,距离开封府正门至多五丈远,他的嗓音可以跨越御街,清晰地传到这里来──

“任山高,江南西路抚州临川人,通威十九年廪生,有学识,非庸才,但也仅限于此。”他语调温和,却字字诛心,将这恃才傲物的书生底细,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三次乡试,屡试不中,半步之遥的挫败,成了你滋生心中块垒的温床。你憎恨科举,却又无法挣脱,因此每每口出狂言,针砭时弊。你痛斥朝中官员,甚至是本宫,并非出于个人恩怨,不过是将皇家子弟和那些成功步入仕途的人,视作了你求而不得的官场替罪羊,我说得对么?”

这为口不择言的书生,从未想过曾经被他唾骂的太子,早就留意上了他。骂人的时候慷慨激昂,一旦直面权贵,却又让他生出了些许惶恐和不安。

但文人的傲慢,支撑他不能低头,直到此时他仍旧不改气节,哪怕被打得气若游丝,也还是奋力争辩着:“寒窗十载,所为何来?不为高官厚禄,锦衣玉食,只为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以报效家国,何罪之有!”

郜延昭笑了笑,“报效国家,应当静下心来,做实在经纬功业,献定国安邦之策。可你如今逞口舌之快,除了带来不畏强权的虚名,没有为江山社稷增添半分益处。”

任山高被他驳斥得词穷,急急道:“权贵之言,何可信!无须长篇大论消遣我等,你一手遮天,公器私用,不过就是因我抨击过制勘院,抨击过你罢了。”

谁知他的话,换来了太子更大的笑意,“你的意思是,我在挟私报复吗?你误会了,我非但不记你的仇,反倒要感激你,若没有你的慷慨陈词,哪知这世上还有为我打抱不平的人呢。我只要你记住一点,我若想处置你,就不容你活到现在,你早就死在流放的途中了。今日之争,不过是少年意气,我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因小过而毁英才。”说罢抬了抬手,示意衙役放开他,复又恳切道,“你一身傲骨,但傲骨当存于胸中,而非口舌。开封府判了你重罪,我自会向府尹求情,免除你的牢狱之苦,保全你的功名。你若真有才,那就在科举场上见高低,他日与我同朝为官,共辅明主,才不负你今日这番际遇。”

所有人,包括任山高,全没想到情况居然会急转直下。当朝太子不计前嫌,赦免了他的罪过,用行动给了传闻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单如此,太子更将雅量发挥到了极致,“你在汴京没有亲友可投靠,想必盘缠也快用光了。目下居住在脚店,环境嘈杂,于温习无益。我会命人安排一个清净的住所供你习学,国子监处也会替你斡旋,给你机会旁听。但愿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把我今日的惜才,变成明日的笑谈。任山高,我最后问你一句,我的安排,你可愿意接受?”

那厢听清了对话经过的自然,不知为什么长出了口气。

她实在是有些佩服他了,并不是所谓的心胸,是他掌控人心的手段。

眼下这书生的路完全走窄了,不接受,无非一死,但他显然还没做好准备;接受,寒门学子的气节尽失,间接也将所有人引以为傲的风骨纷纷折断。从今往后,命是太子给的,路是太子指的,再与太子为敌,一辈子都得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如此贤德的储君,天下学子都该趋之若鹜才是。

至于最后的结果,自不用说,任山高向他低了头,口中的恶言,最终变成了感恩。

而郜延昭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欣赏,只有猎人审视猎物的玩味。待一切尘埃落定,他不过说了句“诸位散了吧”,踅身又坐回了轺车里。

开封府衙前,人群四分五裂,自心最会抓重点,扭头问自然:“五姐姐,他说有人为他打抱不平……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自然一脸若无其事,“我觉得你想多了。”

自观闹不清她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你们想不想的……想什么?”

自心忙说没什么,朝外面一指,“叶先生出来了!”

快,办正事要紧!

姐妹三个都下了车,叶若新起先只知道谈家姑娘要见他,没想到车里接连下来了这三位。

自观见他微怔了怔,压声咒骂:“狗男人,浑身都是欲擒故纵的把戏。”骂完了,挺直身板迎上去,“叶先生这半天才现身,八成以为是我四妹妹到访吧?我们都已经看开封府审完了一宗案子,还以为叶先生不愿相见呢。”

话是笑着说的,可每一个字眼里都是钢刀。如今的情况再清楚没有了,他要是避而不见,还有几分君子风范。但他明知谈家姑娘到访,却有意磨蹭这么久,无非是为创造内心矛盾,天人交战的假象。

当然,叶若新除了最初的一点意外,接下来都是坦荡。他拱了拱手道:“对不住,实在是都亭驿地方大,我手上又有差事,因此耽搁了,慢待三位姑娘。”

自然说不打紧,“叶先生公务繁忙。哦,如今要唤叶使了,在礼部供职,一切还顺遂吗?”

叶若新淡然笑了笑,“接伴使不算正式官职,是接受侍郎邀约,帮帮忙而已。”

自心的讥嘲呼呼往外冒,“好赖重新入了官场,只要有人愿意提携,凭先生的能力,定可以步步高升。”

自观没有闲心和他拉家常,开门见山道:“叶先生,我们今日来找你,是替四妹妹传句话。昨晚你们在金明池上游船的事,被家里知道了,家父大发雷霆,禁了四妹妹的足,她这阵子是出不来了,却还惦念着你,在家哭鼻子呢。我妹妹年纪小,不知事,但先生年长,必定心里有打算。我们想来问问先生,带着姑娘深夜游船是什么意思,是否做好了为姑娘名节负责的准备?如今家里怪罪,妹妹没有主张,先生作为男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反正事已至此,择日不如撞日,先生明天就上我们家提亲吧,也好让四妹妹对家里有个交代。”

岂料这叶若新脸上仍旧有为难之色,斟酌了片刻,蹙眉道:“三位姑娘今天来找我,我心里明白,定是对我有诸多不满了。我也不与姑娘们讳言,我年纪大了四姑娘许多,要不是接连丁忧,早该成家立室了。我对四姑娘,感情确实复杂,一面深知齐大非偶,一面又不忍心见她伤心。我似乎怎么做都是错的,每一日都在痛苦里挣扎。”

“既然不忍,那就来提亲。”自观道,“先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妹妹对你又一往情深,这婚事不是水到渠成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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