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第1页)
可是手搭上去时,她忽然察觉了异样,天缥色的衣袖,还有食指上的素银戒圈……
她悚然转头看,才发现身边的人变成了郜延昭。他还是一贯温和的面貌,不紧不慢地温存,像十五夜澄澈的月光。
她想缩手,他的另一只手却隔着袖子握住她的手腕,淡声道:“临水湿滑,别摔了。”
她又调头看向高品,高品功成身退,俯着身子,却行让到了一旁。
自然是在无尽的震惊中,被他引下拱桥的。她心头大跳,并不单纯因为他的出现,更因为这是宫中,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看着。他这是疯魔了吗,如此无所顾忌,如今清誉这种东西,在他眼中已经不算什么了吗?
她那瞠目结舌的表情,在郜延昭看来却可爱得紧。他知道她惶恐,知道她惴惴不安,踏上平地后,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收了回来,安抚道:“人都散了,后苑只剩宫人,就算看见,也不敢多说一句闲话。”
可她还是生气,“管得住别人说闲话,管不住别人心里怎么想,请太子殿下不要连累我。”说着敛了裙子,转身便朝内东门上走。
只可惜,她想撇清关系,他却并不那么容易摆脱。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随,不论她走得多急多快,那清越的脚步声一直在她耳边萦绕。
她甩不掉,便愈发不高兴,转回身道:“你究竟要做什么呢,想毁了我,还是想毁了自己?”
他的神情坦荡而无辜,“谁都不会被毁。若是因为我,让你受人诟病,我就不配站在你左右了。”
自然气得大喘气,“我们各自定亲了呀,上回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你怎么不听呢。”
他一笑,“良言当纳,若于我来说不是良言,那就没有听取的必要了。”
自然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无力感,今天参加的宫筵,让她不痛快到现在,她只想自己走出这地方,回到她的红尘中去。没想到还阳就在眼前,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让她觉得更混乱更没有头绪,心情也更差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你今日不高兴,是么?”
可她还得强撑,凝眉道:“何以见得!”
“你胃口不好,吃得很少。”他的语调很柔和,有治愈人心的力量,温声道,“我怕你夜里会饿,带你去州桥吃好吃的吧。气再不顺,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州桥最近新开了几爿食铺,据说味道鲜美得很。我愿意做东,但不知道,五姑娘愿不愿意赴约?”
第45章
总角之交,早有前情。
自然答得很干脆,“我不饿。”
要是被人看见,他们两个一同出现在州桥夜市上,那谈家的天怕是要塌了。
虽然她知道,大可躲在车内等人送来,但自己也有车,难道想吃自己不会买吗,偏劳人家做什么!每回同他见面,自己就像做了贼一样心虚,唯恐落入别人的眼。自己一生坦坦荡荡,没想到临了竟要这样避人耳目……固然是有几分背德的刺激,但刺激得太多,心就受不了了。
可她闹脾气、执拗、没什么好声气,他也还是笑着,满眼纵容地望着她,就像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的真真天质自然,敢想敢干,大多时间乖巧听话好商量,但要是发起脾气来,那也是可以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如今长大了,担负得越多,心思越沉稳,像现在这样坦然表露,倒也不是坏事。
无奈她不能成全他急于共处的心思,多少令他有些失落。转头望向直道尽头,清辉遍地,灯笼的光线便有些多余了,他比了比手,“罢了,我送你出宫吧,见你登车才能放心。”
自然手里捧着石榴,指尖在凉滑的表皮上摩挲。起先心里乱,现在终于平静下来。就着月光查看两侧的宫墙,看了半晌,觉得似乎没有什么两样,嘴里嘟囔起来:“传闻果然不可信啊。”
他听见了,立时就明白她在说什么了,“本朝立国,没有杀那么多的人,更没有拿血涂墙。这两侧的宫墙是用丹漆调配朱砂粉刷成的,和别处的宫墙并无区别。”
自然舒了口气,“是传闻就好。如果是真的,那这么长一截夹道,该用多少血,夺走多少条人命啊!”
一面说,一面抬手摸了摸。墙面平整,微感粗粝,凝视得久了,这墙就幻化成了一道寂静的、垂直的河流,在月色下沉淀出温柔而幽深的绛紫色。
她顺着墙根往前走,走在锋利的阴影里。仰头看,墙顶笔直插进孔雀蓝的夜幕,一轮巨大的圆月正悬在前路上,星辉细碎,在瓦当上铺陈出一片清冷的寒光。
“太后身边的姑娘,你看见了吗?”他忽然问。
自然微怔片刻,“嗯”了声,“听说是金家的独女。”
郜延昭负着手,走在幽蓝的素练里,淡声告诉她:“月头上,我派人接回来的。”
所以这事又和他有关,一切疑问豁然开朗,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