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第3页)
她们不过是两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于是,在距离法国安纳西几百公里外的意大利小镇,云棠在方祺口中第一次听到李潇红故事——在李潇红成为云崇的妻子和云棠的母亲之前的故事。
“听老师说,阿姨十八岁那年以专业课和文化课双料第一的成绩考上大学,是我们学校服装设计专业培养的第一批大学生,”方祺边想边说,“你的绘画天赋,也许遗传自她。”
云棠只有惊讶。
她从来不知李潇红居然学过服装设计。
方祺似乎有些尴尬:“在我们老师口中,阿姨总是作为用来告诫学生的负面案例出现。”
“没关系,”云棠蜷起双腿,抱住膝盖,“就按你知道的讲给我听。”
“阿姨上二年级那年,海市举办首届全国模特表演赛,学校整个服装设计系的师生都投入筹备。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师生们只有几台老式缝纫机,其他全靠自己一双手。夜以继日准备了近乎两个月,临开场,压轴模特却意外扭伤脚踝——在那个模特稀缺的年代,这场全国瞩目的首秀突然失去了最重要的台柱。”
云棠隐约能够窥见事情的结局:“所以……是我妈妈顶替了压轴模特,是吗?”
方祺对她点头:“老师总说那是冥冥中注定的,是老天爷在赏饭。就因为那次登台救场,让阿姨被一家外国经纪公司看中。他们接着找来学校,签了阿姨去国外做职业模特。”
“她去了吗?”
“去了,”方祺回想老师给他们讲过的故事,“老师总说,人生转折点不过两三次。那时国内服设专业刚刚起步,前景未明,阿姨退学去国外改行做模特——能做出这种选择的人不是一般有魄力。老师们虽可惜她未能完成学业,但也都理解她的选择。阿姨也的确天赋过人,凭借一张东方面孔在西方时尚界杀出重围,第二年就登上了国际T台。”
这是一段云棠从未了解过的往事。她听得有些愣:“可她生下我时不过只有二十二岁。”
方祺叹气:“因为再后来发生的事,就是阿姨成为我们历届学生反面典型的原因。”
方祺顿了顿:“老师说,时装周结束后阿姨曾回国探亲,并且看望了老师和同学。也就是那次回国,阿姨在一场酒会上认识了你爸爸……没多久,阿姨就怀了孕。”
云棠颓然闭上眼睛:“所以她因为我的存在,才失去了她的事业,是吗?”
方祺有些踌躇:“再后来的事情,连我们老师也只是听说,我并不确定事实如何。”
云棠再度睁开眼睛,目光沉静而又坚定:“都告诉我,方祺姐,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好吧,”方祺又强调,“我不能保证事情的真实性。”
云棠点了点头。
“在老师们讲述的版本中,真正让阿姨断送事业路的,并非单纯只是因为怀孕。”
“那是因为什么?”云棠蹙起眉头。
方祺缓缓开口:“是你爸爸,”她叹息,“老师们说,当年他以继续支持阿姨职业发展为条件说服她留下你,承诺产后仍支持她重返T台。但事实上,你爸爸私下向经纪公司支付了违约金,告知单方面解约。作为首位签约欧洲顶级模特公司的亚裔面孔,合约期内怀孕,再加单方面毁约,不仅使阿姨面临全行业封杀,更彻底断送了她的职业前途。”
云棠颓然闭上眼睛,头颈无力向后倾仰。
良久,她眼角洇湿一团浅淡的湿痕。
“我总算能明白,为何从我记事起我妈妈就恨极了我爸爸,由其在看到我爸爸醉心于事业时,她总会歇斯底里的发狂发怒,”云棠呢喃,“我也终于能明白,为何当年楚丛唯准备让我爸爸事业尽毁,倾家荡产时,我妈妈会全程冷眼旁观。”
她以平静的口吻叹出绝望的叹息:“我爸爸毁了我妈妈的事业和人生,后来的这一切,只不过都是她心死之后的报复罢了。”
方祺有些担忧,伸手覆上云棠的膝盖:“你还好吗?”
云棠睁开眼睛,对方祺苦笑两声:“我曾经一直觉得我和我妈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但此刻我却发现,我们两个其实一模一样。”
方祺说:“怎么会?”她伸手环指这间工作室,“你曾经有勇气和决心离开黎董,坚定的坚持自己的事业,在这一点上,你跟阿姨是截然不同的。”
“方祺姐,我妈妈未必没有争取过,只是她的争取都失败了,败给了我爸爸,也败给了那个年代,”云棠说,“几十年前能做第一个选择新兴专业,又毅然退学,只身闯荡西方时尚圈的女人,不会是一个逆来顺受之辈,”她喟然,“这些年我始终困惑,为何血脉相连的母女竟寻不到半分相似。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我们本就是同一生命的两种可能——她是被时代辜负的云棠,而我是被命运眷顾的李潇红。”
云棠在这一刻释然,与十几年前因得不到母爱而倍感痛苦的少女云棠达成和解:“我们都做过当时最勇敢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