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第1页)
彼时,素问正在院中掌灯看一本人间药典,忽然听前院传来一阵喧闹,这会儿元泠已经睡去,素问便自己提着灯来到门口,正见一个人影从小径匆匆而来,素问通过身形姿态便认出来人正是方灵枢,她连忙迎了过去,两人相遇在连廊阶前。
方灵枢刹住脚步,抬眼看去,不禁红了眼眶:“素问。”
素问将灯抬高,照亮方灵枢的脸,看清了他眼下乌青,和被胡髭环绕的苍白唇色,她的喉咙不由梗住,万千话语不知从何说起。素问很清楚,如今说什么都无法抚平方灵枢心中的伤痛,因此最终只能归于窠臼:“灵枢,你……不必强忍悲痛,但还请顾惜自身,节哀顺变。”
方灵枢怔怔地看着素问,很多话想要倾诉,但也明白说出来无疑会让她担心,今日一刻也不能等地赶来,素问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便足矣安慰他了,于是方灵枢最后也如素问一样,哑声道:“家亲俱已入土为安,无论如何,我都已经过了这道坎,你莫要担心。”
素问只需设身处地略想一想,哪里还能不明白?这十几日来,方灵枢不但要时时面对亲人离世,还眼睁睁看着金城无数死者无人安葬,彻骨的哀痛与无力岂会那么容易便消失?素问越想越难过,情之所至,再顾不得其他,不禁抛开灯盏,上前两步走下台阶,方灵枢近乎同时上了半步台阶,接住了素问的怀抱,与她紧紧相拥在一处。
两人多日的彷徨在这一刻稍解,方灵枢闭上眼,环住素问的腰,将脸埋入她的肩窝里,隐忍许久的泪水若决堤一般涌出,瞬间打湿了素问的衣领。
素问感觉到方灵枢的情绪,与他耳鬓紧贴,只能柔声安慰:“没事了,灵枢,我们都还好好活着,伯母和姐姐在天之灵,会欣慰的。”
方灵枢没说话,只是将素问抱得更紧了些,仿佛害怕自己一松手,眼前的人也要消失一般。
【??作者有话说】
知其不可而为之——《论语·宪问》。
第65章流离播越(五)
◎你既选定与妖魔为伍,就自求多福罢!◎
夜色渐深,蛙鸣追着虫声没入草丛,忽远忽近地传来,与廊下的喃喃细语混在了一块儿,历来话本小说里,月下并肩同坐的,都应该是互诉衷情的眷侣。若没有这些时日经历的劫难,他们俩或许就如话本一样。
方灵枢想到此处,松了把脉的手,看向素问。
“怎么了?”素问随口问着,一边给方灵枢把脉,片刻之后,心下一松,“还好,你的伤都痊愈了——不过你方才想说什么?我的伤也已然无碍,你难道看出了别的毛病?”
“与平常人无异,可是和从前有些不同。”方灵枢这样说着,语气却不轻松,顿了一瞬,还是说道,“我自己的身体,恐怕无人比我更加清楚,若不是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又怎么能将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拉回来?”
素问微微一笑:“这倒不必夸了,我的医术确实很好呀。”
方灵枢无奈地笑了笑,道:“但那时,我应当是两只脚都踏进去了,可是非但性命无忧,醒来之后,连身上的伤口都好了,这不是光靠凡间医术便能做到的。”
素问一怔:“你想说什么?”
方灵枢正要开口,忽然一个声音从小径传来:“想说什么,你自己难道不清楚么?!”
素问看向小径,见杨勤礼正大步行来,她起身刚笑着唤了声“杨大哥”,杨勤礼已然来到灯光下,面上狰狞怒色与手中出鞘长剑一同指向素问,让她一时失了语。
不过宝剑到底未能近前,方灵枢挡在了素问面前,皱着眉看向杨勤礼:“姐夫这是何意?”
“杀妖降魔,替天行道!”
素问不知他为何会忽然变脸,心想或许是有了什么误会,便好生解释道:“我若是妖魔,元泠怎么会看不出?”
“明月奴呢?他是不是你弟弟?”杨勤礼冷笑质问,“叶素问,你既然见过元泠,应当也知道他师父是如何描述明月奴罢?你还敢说自己说明月奴不是从悬空寺逃往金城去的妖魔?”
方灵枢沉声道:“素问不是,我方才那样说,是觉得她为了我耗损了自己!”
杨勤礼更加生气:“鬼迷心窍!”
素问不愿方灵枢因为自己再与亲人决裂,而且也不愿明月奴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她从方灵枢身后站了出去,肃声道:“明月奴确实受魔气侵扰,但金城屠城是凡人自相残杀的结果,绝不是他的手笔,若你不信元泠,大可以等他师父来解释。”
“元泠的师父自然不在此处,你该知道他是被何人惊动而去!”
素问努力辩解:“当日在悬空寺里,杨县尉亲眼见过明月奴,他刚离开,金城被破的消息便传来了,事有先后,因金城惨死之人太多,导致怨气弥漫,才会将明月奴吸引过去,而不是明月奴导致惨案发生。”
“既然有你和明月奴,难道就不能有第三个同党?何况比起屠城,契丹更喜欢绑走中原人,此番变故,焉知不是妖魔蛊惑人心才导致如此惨剧?”
话说到这个地步,素问有些明白了,她与杨勤礼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是杨勤礼需要泄愤,由此笃定明月奴与自己是罪魁祸首,不管素问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的。素问看着杨勤礼,当真很难将他与前两天被自己称作“大哥”的人联系在一起。